第二天一早,明念是带着满腔斗志走进教室的。
她昨晚回去之后,把摸底考试的压轴题翻来覆去研究了三种解法,还顺带预习了今天要讲的数学新课。按照她的计划,今天一定要找机会问问宋亚轩那两分到底扣在哪里,顺便探探他的底。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然而她的斗志在走进教室的第三秒就遭遇了重创。
“明念,你过来一下。”
班主任老刘站在讲台边上,朝她招了招手。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宋亚轩。男生依旧是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单词书,好像周围的嘈杂和他完全无关。
“老班,什么事?”明念小跑过去,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老刘推了推眼镜,笑得和蔼可亲:“从今天开始,宋亚轩坐你旁边。你作为学习委员,要多帮助新同学适应咱们班的学习节奏。他刚转过来,很多情况不熟悉,你带带他。”
明念愣了一下。
昨天不是已经坐她旁边了吗?
她下意识往自己座位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明白过来——昨天是临时安排,今天才是正式调位。她的同桌从林知意变成了这位冰山新同学。
“可是老班,我原来的同桌……”
“林知意调到第三排了,跟赵悦坐。”老刘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你们两个成绩都很好,坐一起互相促进,共同进步。好了,早读快开始了,回去吧。”
明念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个字:“……好。”
她拖着步子往回走,路过林知意的新座位时,两个女孩交换了一个悲壮的眼神。
“念念,我会想你的。”林知意双手合十,表情夸张。
“我也是。”明念压低声音,“每天记得给我烧纸。”
“你旁边那可是个大帅哥,你烧什么纸。”
“帅有什么用?你是没看见他昨天那个‘嗯’字有多冷。我觉得跟他坐一学期,我能冻出老寒腿。”
话音刚落,她感觉背后有一道视线落过来。
明念僵硬地转过头。
宋亚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他的位置上,正在低头翻看单词书。他好像并没有听到她们的对话,或者说,听到了也完全不在意。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认真的样子确实很好看——
打住。
明念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学习好才是硬道理。她可是要打败这个人的,不能被美色迷惑。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椅子拉开的时候和地面摩擦出一声轻响,宋亚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个,”明念决定先发制人,拿出学习委员的官方口吻,“我叫明念,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宋亚轩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嗯。”
又是“嗯”。
明念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她维持着脸上的微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学习委员我要有风度”,然后从书包里拿出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
早读的四十分钟里,他们之间没有再说一句话。
严格来说,是宋亚轩没有跟她说话。明念倒是想找机会开口,但每次转头看过去,都发现对方在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早读的时候背单词,课间的时候看数学课本,上课的时候记笔记。他好像活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第一节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姓秦,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讲课风格慢条斯理。她讲的是《滕王阁序》,一边念一边在黑板上板书重点字词。
明念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工工整整。她余光瞄了一眼旁边的宋亚轩——这人居然也在记笔记,而且字迹意外地好看,虽然是那种偏冷硬的风格,但笔锋很利落,和他这个人如出一辙。
不对。
重点不是字好不好看。
重点是这个人的课本上居然已经有了预习的痕迹。在“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旁边,他用铅笔记了一行小字:写景由动入静,色调由暖转冷。
明念瞪大眼睛看了三秒。
这人昨天才转过来,居然已经把课文预习到这个程度了?
她的斗志又被点燃了。
下课之后,明念主动把笔记往他那边推了推:“秦老师讲的几个通假字你要不要对一下?我记了五个,不知道有没有漏的。”
这是一个友好的试探。既展示了实力,又给了对方台阶下,还能顺便看看他的反应。
宋亚轩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笔记,然后翻开自己的课本。
明念探头看去——他的课本上清清楚楚标了六个通假字。
多了一个“销”通“消”,在“云销雨霁”那句。
“你漏了一个。”他说。
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明念感觉自己的额角又跳了一下。
“……谢谢。”她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在自己的课本上补了一笔。
很好。
非常好。
这位新同桌不仅高冷,还很擅长精准打击。
第二节课间,明念去饮水机接水的时候,林知意一把把她拉到走廊拐角。
“怎么样怎么样?跟冰山帅哥同桌的感觉如何?”
“想死。”明念言简意赅。
“这么夸张?”
“你知道吗,我刚才主动给他看笔记,想表示一下友好。”明念拧开水杯盖子,喝了一大口水,“结果人家直接指出我漏了一个通假字。语气平淡,表情冷漠,杀伤力翻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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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意笑得前仰后合:“这不就是你吗?只不过你们两个的角色互换了而已。以前不都是你碾压别人的吗?”
“所以我现在深刻体会到了那些被我指出错误的同学们的心情。”明念把水杯盖拧上,眼神沉痛,“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被他压制?”
“怎么可能。”明念哼了一声,眼睛里重新燃起火光,“这只是第一回合。摸底考试我们同分,语文笔记我输了一个字,接下来还有一整个学期。”
她握了握拳头:“我要让他知道,渝城一中的年级第一,不是那么好抢的。”
林知意看着好友斗志昂扬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行行行,你加油。不过念念,说真的——”
她往教室里看了一眼,宋亚轩正独自坐在座位上,周围的热闹仿佛和他隔了一个世界。
“你有没有觉得,你这位新同桌,好像有点……太安静了?”
明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教室分成了明暗两半。宋亚轩恰好坐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他的身体在阳光里,侧脸却隐在阴影之下。
他正在看窗外。目光很远,像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确实。”明念收回视线,声音放轻了一些,“不过才认识一天,安静也正常吧。”
“也是。”林知意点点头,“对了,下午体育课,听说要测八百米,你做好心理准备。”
明念的脸瞬间垮下来。
“不提八百米我们还是好朋友。”
数学课在第三节。
孙老师夹着教案大步走进来,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全班安静了:“今天讲新课之前,我先说一下昨天摸底考试的情况。”
他环顾教室,目光在明念和宋亚轩的方向停留了一下。
“这次考试,班里有两个148分的同学。一个是明念,一个是宋亚轩。”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昨天虽然已经知道了成绩,但被老师正式点名,还是让大家忍不住朝两人看过来。
“年级里上140的只有你们班的这两位。”孙老师推了推眼镜,脸上难得带了一丝赞许,“但是——”
他话锋一转:“我看了一下扣分的题,两个人都扣在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明念是计算失误,宋亚轩是最后一步的思路出了偏差。”
明念猛地转头看向宋亚轩。
对方的目光也正好扫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
“思路偏差?”明念心里飞快地转着,“不是全对?”
她昨天还以为他是因为粗心才扣了分,没想到居然是思路问题。这说明那道题的最后一问,他也没有完全做对。
这个发现让她莫名地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很没出息。
人家148分,她也148分,她有什么资格松气?
“所以我今天要重点讲一下这道题。”孙老师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起来,“你们注意听,这道题的解题方法很经典,高考很可能换一个形式再考。”
整节数学课,明念听得分外认真。
倒不是因为孙老师的叮嘱,而是因为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在讲到那道扣分题的时候,宋亚轩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沮丧,也不是懊恼。
是专注。
他微微皱着眉,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着,跟着孙老师的思路重新推导了一遍。然后在某个瞬间,他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嘴角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
明念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过程,最后一行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解”字。
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但看得出写下这个字的时候,他用了很大的力气。
这人……
还挺不服输的。
明念收回视线,心里对这位新同桌的认识又更新了一条。
下课后,孙老师走了,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明念正准备去食堂,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的计算失误在哪里?”
她转过头,发现宋亚轩正看着她。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虽然语气依然平淡,眼神依然没什么温度,但至少——
他说了超过一个字。
明念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一下。
“怎么,想看我的卷子?”
“嗯。”
“你先给我看你的。”
宋亚轩沉默了一秒,然后从桌肚里拿出那张折叠整齐的卷子,放在桌面上。
明念也把自己的卷子拿出来,展开。
两张卷子并排放在一起。选择题全对,填空题全对,大题前三道都是满分。唯一不同的地方在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
她的计算过程是对的,但在代入数值的时候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把3.14写成了3.16。
而他的思路从一开始就偏了,绕了远路,虽然最后勉强推导出了部分结果,但关键步骤不完整。
“你这个……也太冤了吧。”明念看着自己那个低级失误,忍不住想捶桌子。
“你这个绕得也够远的。”她指了指他的卷子,“第一问其实可以用另一个公式直接套,你偏偏选了个最麻烦的方法。”
宋亚轩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的解题步骤,眉头微微皱着。
过了几秒,他说:“这个解法,我没想到。”
语气依然很淡,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拒人千里的态度。
明念挑了挑眉,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那要不要我教你?”她把胳膊撑在桌面上,歪头看着他,笑得很是灿烂,“不收学费的。”
宋亚轩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把卷子叠好放回桌肚里。
“不用。”
明念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人!
她气鼓鼓地站起来,抱起课本往教室外面走。路过林知意座位的时候,好友小声问了一句:“怎么样?聊得怎么样?”
“没有怎么样。”明念咬牙切齿,“我再主动跟他说话,我就是狗。”
“你昨天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闭嘴。”
食堂里人声鼎沸。明念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林知意跟过来坐在她对面。
“念念,我刚才观察了一下你们俩的互动,得出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你们两个的相处模式,大概就是——”林知意用筷子指了指她的鼻子,“一只热情扑人的小金毛,和一只高贵冷艳的波斯猫。”
“凭什么我是狗?”
“重点是这个吗?”林知意笑得不行,“重点是你们俩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明念戳了戳盘子里的红烧肉,愤愤地咬了一大口。
“等着吧,”她含混不清地说,“我早晚要让他知道,小金毛也会咬人。”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脑海里忽然闪过刚才那个画面——宋亚轩低头看她的卷子时,眉头微皱的专注神情。
其实……
也没有那么讨厌。
当然,这句话她绝对不会说出口。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