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争or合作

英语辩论赛的热度在高三（1）班持续了整整两天。

　　两天里，“灵魂影响灵魂”这句话被各科老师轮番引用，语文老师在讲课时候提了一嘴，政治老师在讲价值观的时候又提了一嘴，连物理老师讲力学的时候都能扯到“力的作用也是相互的，就像一个灵魂影响另一个灵魂”。

　　明念觉得自己再听到这句话就要吐了。

　　但比这句话更让她烦躁的，是另一件事。

　　“你说什么？”

　　周四下午的课间，明念正趴在桌上补觉，被林知意一句话炸得睡意全无。

　　“班委改选。”林知意重复了一遍，把手机举到她面前，“老班刚在班级群里发的通知。说是高三了，原来的班委有些想专心学习，所以统一重新选举。其他职位自愿报名，但学习委员这个位置——”

　　她划了一下屏幕。

　　“老班特意标注了：建议成绩优秀的同学积极参选。”

　　明念坐直了身子。学习委员这个职位她从高一就当到现在，两年下来，收发作业、组织自习、帮老师整理资料，每一件事她都做得尽心尽力。虽然有时候确实会占用学习时间，但她从来没想过要辞掉。

　　“我要参选。”她说，语气没有半点犹豫。

　　“我就知道。”林知意叹了口气，“但你知道吗，有人已经在群里开始拉票了。”

　　“谁？”

　　林知意朝教室右后方努了努嘴。

　　明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赵雨欣正被几个女生围在中间，笑得花枝乱颤。她手里拿着一盒巧克力，正一颗一颗地分给周围的人。

　　“她说她要竞选学习委员。”林知意压低声音，“而且放话说，她当了学委之后会向老师建议减少作业量。”

　　“……她是认真的吗？”

　　“非常认真。”

　　明念揉了揉太阳穴。赵雨欣成绩不差，班里前十的水平，但她那个“减少作业量”的竞选承诺，怎么听都像是在买票。

　　不过比起赵雨欣，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个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右手边。

　　宋亚轩正靠在椅背上翻一本英文小说，对周围的动静置若罔闻。他的手指修长干净，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会参选吗？

　　这个念头在明念脑子里一闪而过。

　　应该不会。以他的性格，连话都不愿意多说，怎么可能主动揽这种差事。

　　她收回目光，从桌肚里抽出笔记本，开始写竞选发言稿。

　　事实证明，明念的判断只对了一半。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班委竞选正式开始。

　　老刘站在讲台上，黑板上写着一排候选职位：班长、副班长、团支书、学习委员、生活委员、文体委员。每个职位后面都跟着几个候选人的名字。

　　学习委员那一栏，有三个名字。

　　明念。

　　赵雨欣。

　　宋亚轩。

　　明念盯着最后一个名字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猛地转头看向右手边。

　　“你不是说你对这种事没兴趣吗？”

　　昨天晚自习的时候她明明问过他，他当时头都没抬就说了两个字：“麻烦。”

　　“昨天没兴趣，今天有了。”宋亚轩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

　　“各位同学安静一下。”老刘拍了拍手，“按照职位顺序来，先从班长开始。候选人按名字首字母顺序上台发言，每人三分钟。班长的候选人请准备。”

　　明念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靠在椅背上，心里飞快地复盘着局势。赵雨欣虽然人缘不错，但成绩摆在那里，对真正看重学习委员这个职位的人来说，她的竞争力有限。

　　但宋亚轩不一样——他是年级第一（并列），英语辩论赛刚赢了她，人气正在上升期，而且他那种冷冰冰的气质在女生群体里意外地很有市场。

　　她昨天还看到隔壁班两个女生趴在窗户外边偷看他。

　　“学习委员候选人，第一位，明念。”

　　老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明念深吸一口气，拿起准备好的发言稿，起身走上讲台。路过赵雨欣座位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道不太友好的目光。路过宋亚轩座位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在看她。

　　目光平静，但专注。

　　明念站定，扫了一眼台下的同学，露出一个标准的明式微笑。

　　“大家好，我是明念。过去两年，我一直担任咱们班的学习委员。这份工作我很熟悉，也很喜欢。收发作业、组织自习、和老师沟通教学进度——这些事我已经做了两年，做得怎么样，大家应该都看在眼里。”

　　她顿了一下，把准备好的几个要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如果我能继续担任学习委员，我有三个想法……”

　　她注意到台下有几个同学开始点头。

　　“我知道高三很累，每个人压力都很大。但越是这样，越需要一个能理解大家、也理解老师的人来做这个职位。我有经验，也有能力。希望大家支持我。”

　　她鞠了一躬。

　　掌声响起来，不算特别热烈，但也不算稀稀拉拉。林知意把手举过头顶拼命鼓掌，嘴里还喊了一声“念念加油”，被班主任瞪了一眼。

　　明念回到座位上，心跳还有点快。她对自己的发言还算满意，但接下来——

　　“第二位，赵雨欣。”

　　赵雨欣踩着轻快的步子走上讲台，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她先朝台下甜甜地笑了一下，然后开始了她的发言。

　　“大家好呀，我是赵雨欣，想竞选学习委员。”

　　她的发言风格和明念截然不同，没有那么多具体的计划，更多的是讲“我会努力”“我会认真”“我会让大家的学习生活更轻松”。在提到减少作业量的时候，台下明显响起了比较积极的反应。

　　“如果大家选我，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她最后鞠了一躬，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甜甜的。

　　掌声明显比刚才热烈一些。

　　明念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票数，感觉局势不太乐观。

　　然后——

　　“第三位，宋亚轩。”

　　宋亚轩站起身。

　　他没有拿任何发言稿，也没有准备任何道具。就这么空着手走上讲台，站在讲台中央，沉默了两秒钟。

　　明念注意到，有几个女生已经举起了手机。

　　“我叫宋亚轩。”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那种他特有的冷淡质感，“转来渝城一中两周。在这两周里，我发现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

　　“这个班的学习氛围很好，但缺乏系统性。每个人都在努力，但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该怎么努力。”

　　台下安静了下来。这个开场白和他们预想的不太一样。

　　“我知道怎么学习。”他继续说，语气依然平淡，听不出任何自我夸耀的意味，“不是我比别人聪明，是我有一套经过验证的方法。这套方法让我在省重点保持年级前三，也让我转学之后能迅速适应新的节奏。”

　　“如果当上学习委员，我会把这些方法整理成体系，分享给大家。”

　　他扫了一眼台下，目光最后在明念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我的目标不是减少作业，而是帮大家提高效率。效率提高了，花更少的时间，做更多的事。”

　　“另外，”他顿了一下，“转学第一天，班主任让我坐明念旁边。他说她是年级第一，让我有不懂的问她。”

　　明念愣了一下。为什么突然提到她？

　　“这说明一件事。”宋亚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在这个班里，学习委员的位置，是用来帮助别人的人坐的。明念做了两年，做得很称职。如果她继续做，我也觉得没问题。”

　　全班都愣住了。

　　包括明念。

　　这是在帮她说话？

　　“但我还是站到了这里。”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看向全班，“因为我觉得，互相竞争和互相帮助，不矛盾。两个成绩好的人一起当班委，可以做的事比一个人更多。所以我的竞选主张是——如果当选，我会和明念合作。不是取代她，是一起把这个班的学习带起来。”

　　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鼓掌，而是真正被说服之后才会有的、带着节奏感和力度感的掌声。

　　明念靠在椅背上，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这个人——

　　在帮她拉票？

　　不，不对。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所有人一个台阶下。既不得罪她，也不贬低赵雨欣，同时还把自己的观点清清楚楚地摆了出来。

　　高。

　　实在是高。

　　投票环节，三人背对讲台。

　　“支持明念的举手。”

　　老刘数了数。明念从教室后面反光的窗户玻璃里隐约看到稀稀落落的手臂。

　　“十九票。”

　　“支持赵雨欣的。”

　　“……十五票。”

　　“支持宋亚轩的。”

　　手臂举起来的时候，明念从玻璃反光里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一片。

　　“二十一票。学习委员——宋亚轩。”

　　明念转过身，第一个带头鼓掌。

　　赵雨欣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也勉强笑着拍了几下手。

　　宋亚轩被老刘请到讲台上，简单说了几句“谢谢大家信任”之类的话。他说话的时候表情依然很淡，但明念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红了。

　　这人一不好意思就红耳朵，真是个隐藏设定。

　　下课后，明念收拾书包，正准备去食堂，一只手忽然伸到她面前。

　　手心里躺着一颗水果糖。

　　葡萄味的。

　　她抬起头，宋亚轩正站在旁边，表情是一贯的冷淡。

　　“什么意思？”

　　“你差两票。”他说，“如果我不参选，那两票是你的。”

　　明念愣了一下。

　　所以他真的算过？他知道自己抢了她的票？

　　“你这是在道歉？”她把糖果拿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不是道歉。”宋亚轩顿了顿，“是合作邀请。”

　　“什么合作？”

　　“刚才说的，一起把学习带起来。”他看着她，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那个学习小组的想法，我觉得可以试试。”

　　明念咬着糖果，酸甜的葡萄味在嘴里化开。她歪头看着面前这个男生，忽然觉得他好像没有第一印象里那么讨厌。

　　至少，他会承认别人的好。

　　而且，他主动伸出的这只手，虽然方式很别扭，但确实是伸出来了。

　　“行吧。”她把糖纸折好放进口袋，“不过我先声明，合作归合作，竞争归竞争。下次考试，我还是要赢你。”

　　宋亚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随时恭候。”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两条影子中间，不再隔着那条楚河汉界。

　　而是重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