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第三个月,野外生存训练。
三十名学员被投送到一片陌生的山区,每个人只配发一把匕首、一壶水、一块压缩饼干,要在野外生存七十二小时,并自行返回集合点。
叶寸心被投放的位置是一片密林深处。她打开地图,辨认了一下方向,开始向集合点进发。
前二十四小时还算顺利。她找到了水源,用匕首做了几个捕猎陷阱,抓到了一只野兔。她生火烤了兔肉,补充了体力,继续前进。
但到了第二天傍晚,天气骤变。
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山里的溪流瞬间变成了湍急的洪水。叶寸心被洪水冲走了地图和指南针,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跋涉了几个小时,最终在一个陡峭的悬崖边迷了路。
天已经全黑了。暴雨如注,能见度不到五米。叶寸心浑身湿透,体温在快速流失,嘴唇发紫,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匕首。
她找到一处岩壁下方的凹陷,缩在里面避雨。她掏出通讯器,试着呼叫导调组,但山区信号极差,通讯器里只有沙沙的杂音。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集合点在哪个方向,不知道天亮之前能不能撑过去。
冰冷的雨点被风吹进岩缝里,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叶寸心把身体缩得更紧了,牙齿打着颤,脑子里开始出现各种不好的念头。
她想起了自己的家人,想起了入伍时的誓言,想起了火凤凰的战友们。
然后她想起了耿继辉。
她想起他在训练场上的背影,想起他做示范时的动作,想起他看她时的眼神。她忽然发现,如果她死在这里,她最大的遗憾不是没有成为特种兵,而是没有告诉他——
没有告诉他自己有多在意他。
“叶寸心,你是不是傻?”她在雨中自嘲地笑了,“死到临头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闭上眼睛,准备熬过这个漫长的夜晚。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不是野兽的叫声。
是脚步声。
有人在朝她跑过来,脚步又快又重,踩在泥水里发出啪啪啪的声音。
叶寸心猛地睁开眼睛,从岩缝里探出头去。
一道手电光刺破了雨幕,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逆着光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穿着雨衣,背着装备,正大步流星地朝她跑来。
那个人跑到她面前,蹲下来,掀开雨衣的帽子。
耿继辉。
叶寸心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耿继辉没有回答。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脸,手掌在她冰凉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他的眉头皱得很紧,那不是在训练场上那种微微皱眉,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担心到极点的紧皱。
“体温太低了。”他脱下自己的雨衣,披在她身上,然后把身上的战术背心脱下来,裹住她的身体,“能走吗?”
叶寸心点了点头,但她站起来的时候,双腿一软,直接朝前栽了过去。
耿继辉一把接住了她。
他的手臂紧紧地箍在她腰间,把她整个人捞进了怀里。他的胸膛又宽又硬,像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风雨和寒冷。叶寸心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了他身上雨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还有他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服传过来,暖得她想哭。
“耿继辉。”她叫他的名字,不是“耿教官”,是“耿继辉”。
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吧?”她问,声音闷在他胸口。
“导调组在后面。”他说,“我看到你的信号断了,先过来了。”
叶寸心从他怀里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清楚地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那不是一个教官看着学员的表情,那是一个男人看着一个他害怕失去的女人的表情。
“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学员?”她问。
雨声很大,但她的声音更大。
耿继辉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冰层在这一刻彻底碎了。底下是滚烫的、翻涌的、再也藏不住的岩浆。
“叶寸心。”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你别问这种问题。”
“为什么?”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雨水顺着两个人的脸流下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她的。
“因为我给不了你答案。”他说,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给不了你任何答案。我是你的教官,你是我的学员。我给你的每一个答案,都会害了你。”
叶寸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害怕的泪,不是委屈的泪,是心疼的泪。
她心疼他。
心疼他明明动心了却不能说,心疼他明明站在她面前却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心疼他这一辈子都在克制、在隐忍、在把自己活成一把没有感情的刀。
“耿继辉,”她伸手,抓住了他湿透的衣领,“我不要你的答案。我只要你活着。”
导调组的人到了。
手电光从远处射过来,有人在喊“耿队”“耿队你在哪儿”。耿继辉迅速松开了她,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恢复了冷静和克制,像是刚才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转过身,面对赶来的导调组,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人找到了,轻度失温,需要后送。”
叶寸心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挺直的、坚硬的、完美的、滴水不漏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何璐说过的话。
“他要么不动心,动心了就是全部的、不计后果的、可以为之付出一切的。”
她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