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漫过洛京漠北王府的庭院,满院繁英寂寂,不闻人语。唯有书斋那扇青琐木窗被软风轻轻摇动,窗牖吱呀微响,拂动案头摊开的《孝经》纸页,边角簌簌,在沉敛静室里漾开细碎动静。
萧霆琛立于青石阶台之上,一身朝服尚未全然褪尽,沉沉目光落向阶下垂首肃立的长子萧君泽。眉宇之间翻涌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那份恨铁不成钢的怅然,已然盖过方才心头腾起的怒意。
他半生沉浮于朝波诡云谲的朝堂,亲历宗室构陷、外戚弄权,看遍洛阳城之内人心翻覆,祸福倏忽。朝堂刀光尚且不足惧,真正令他日夜悬心的,是自家子嗣心志飘摇,不堪承托一门门户的千斤重担 。
眼前的萧君泽,得天资之厚,兼有鲜卑汉家杂糅滋养出的世家风骨,偏偏天性疏放,厌憎绳束,一身少年桀骜,始终沉不下心性。
“你早已不是懵懂垂髫。”
萧霆琛的声线沉厚缓重,方才训斥之时的凛冽锋芒已然敛去,余下的只有父辈绵延深重的忧思,一字一字落地,沉沉叩击人心。
“行年将迫而立,婚期已近,转瞬便要纳妇成家,袭爵掌府。可你行事依旧跳脱躁进,率性妄为,胸中全无家主该有的持重器度。”
一语落罢,萧君泽肩背不自觉微微向内收拢,脊背塌了半分,默然垂立在阶前。
方才口无遮拦的骄矜,心底满腹不甘的愤懑,尽数被父亲这一番剖白碾得粉碎。他喉间干涩发紧,双唇死死抿住,滚烫愧色一点点爬满面颊,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吐不出半句辩驳。
他心里分明透亮,父王从来不是无端苛责。
世人只看见萧霆琛待人严毅冷面,却少有人知晓,那一副冰冷外壳之下,全是身处乱世之中,为宗族前路筹谋万般的苦心牵念。
“待到你大婚礼毕,便是名正言顺执掌萧府之人。”萧霆琛缓步向前踏出两步,目光牢牢锁住面前长子,句句直戳根本,“府内中馈、宗族仪轨,阖府百余口老幼仆役,荣辱祸福全系于你一身。若是你依旧随性而行,遇事躁急,不知收敛,不懂权衡斡旋,将来何以肃理内闱,管束宗族子弟?何以护住萧家代代积攒下来的门庭基业?”
话音稍稍一顿,眼底漫开一层深重忧思,语气愈发恳切。
“我所忧者,从来不是你一时年少轻狂,偶有逾矩。”
“我惧的是你心志浮动,立身无本。来日你身为人父,膝下自有儿孙。世家家风,贵在言传身教,上行则下效。倘若你长久散漫恣肆,漠视规矩,他日子孙效仿你的行止,轻狂无度,肆意妄为,萧家世代传下的家风置于何地?累世基业又该如何守持?”
这番言语,没有厉声呵斥,没有拍案怒骂,可字字句句直抵肺腑,远比疾言厉色更令人心神震颤。
字字皆是立足往后数十年的长远筹算,是身为藩臣、身为家父,埋藏心底许久的顾虑与殷殷期许。
萧君泽两耳烧得通红,面皮滚烫似火,头颅垂得更低,指尖局促用力绞着衣料下摆,满腔悔意在胸腔之中翻涌激荡。
从前他只觉条条规矩皆是枷锁,只觉得婚期是无端桎梏,满心埋怨父王古板执拗,不近人情。直至此刻方才幡然醒悟,那一层一层严苛约束,皆是在为他将来的道路铺石,那步步紧逼的训诫,皆是盼他可以立身自持。
阶下一旁侍立的两位兄弟,各怀心绪,神色各异。
萧允承死死咬住下唇,腮帮微微绷紧,眼底笑意几乎压抑不住。他脊背绷得笔直,垂手恭立,摆出一副静心聆听训诲的端正模样,可眸底那一点促狭戏谑藏无可藏,死死屏住气息,生怕一声轻笑溢出,引火烧身,落得一同受训。
身侧的萧望舒依旧温顺恭谨,眉眼低敛,神色沉静柔和。指尖悄然攥紧袖口,目光在父子二人之间悄然来回流转。面上似有几分惴惴不安,心底却看得通透明白:父王今日这般重言训诫,并非偏心苛待长兄,恰恰是因为嫡长子肩上扛着旁人不必背负的宿命,这份沉重管束,与生俱来,无从推却。
满院春风归于寂,四下只剩书页轻轻颤动的微响。
萧霆琛敛去眼底万千复杂情绪,神色重归肃穆,缓缓开口,落下惩戒。
“三月禁闭之罚,照旧施行。”
“自今日起,每日加抄萧家祖传家诫百遍。逐字细读,逐条自省。静下心来,好好想明白何为宗族责任,何为父兄担当,何为立身之本。”
他眸光微微一凛,落下最后一句告诫,语气沉稳,不容置喙。
“今日我尚可容你少年顽劣。往后若是再敢私下调议尊长,心生轻慢,禁闭之期加倍,绝不宽宥。”
“儿子知错。”
萧君泽微微躬身,身姿恭谨诚恳,往日那份桀骜执拗荡然无存,嗓音裹着一层愧悔的沙哑,“往后必当静心自省,收敛轻狂,恪守仪度,绝不再犯。”
萧霆琛深深望了他一眼,眼底藏着千般期许,万般无奈,终究没有再多一语,旋即转身,步履沉稳,渐行远去。
长廊之上,靴声由近向远,一点点消散在花木深处,那股沉甸甸压在人心头的威压,方才缓缓松去。
院中春风再度流转,落英随风纷飞漫舞,书斋之内紧绷凝滞的气氛骤然消融。
萧允承再也按捺不住,一声低笑逸出,快步凑上前,眉眼满是促狭打趣:“大哥,今日终究是栽了。父王这一番为人夫、为人父的训言,句句戳在心口,方才你哑口无言、满面赤红的模样,实在难得一见。”
萧望舒亦缓缓抬眸,语调温和平缓,看似出言宽慰,却又淡淡补了一刀:“二哥所言亦是实情。父王素来极少流露这般忧切,今日句句肺腑,皆是真心盼大哥成才,唯恐你难以扛起一门重担。往后大哥务必要收敛心性,切莫再私下心生怨怼,惹父王忧劳动怒。”
一人戏谑,一人婉劝,一明一暗,两相衬得萧君泽窘迫难当,满心委屈悔恨无处诉说,当真有苦难言。
他抬眼狠狠瞪着这两个站在一旁看热闹、唯恐风波不大的弟弟,长长吐出一口郁气,颓然转身,重重坐落于书案之前。
案上堆叠高高的卷帙,《孝经》之外,便是厚厚一摞萧家代代传下的家诫条文。漫漫长日,禁足闭门,抄书自省的清苦岁月,方才徐徐拉开帷幕。
少年一身桀骜风骨,终是在宗族重任、父辈苦心面前,不得不敛去锋芒,学着沉淀,学着扛起属于自己的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