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景明年间,洛京宣平侯府,蔷薇院暖风浸着馥郁花香,漫过连绵花架。满架蔷薇开得泼泼洒洒,猩红柔粉层层叠叠攀满廊檐,融融晴光筛过花叶,在青砖地面洒下斑驳碎影。
窗棂半敞,熏炉内百合香袅袅缓缓散开。陆清宁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之上,素白指尖无意识反复绞着一方绣了折枝玉兰的鲛绡丝帕。只要心念一转落到那桩早已板上钉钉的婚约之上,两道秀眉便不由自主紧紧蹙起,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沟壑。一腔郁气堵在胸口,辗转无处疏解,只觉得满园灼灼繁花,入眼也只剩索然乏味。
院外传来轻缓的步履声响,环佩微鸣。不多时,宣平侯陆文景迈步走入蔷薇院中,一身常服素雅端方,身后紧随长子陆承翊。二人穿过盛放的蔷薇花廊,跨过月洞门走入阁内。侍女连忙上前布下茶果,待父女兄长一一落座,屏退左右,阁中便只剩下自家骨肉。
积攒许久的烦闷再也按捺不住,陆清宁身子微微前倾,再也顾不上大家闺秀该持的温婉仪态,一开口,便是满肚子的牢骚愤懑。
“阿耶,阿兄。你们可听闻萧君泽种种行止?”
少女腮颊微微鼓起,眼尾蕴着几分真切的怅然与不甘,一腔委屈滔滔倾泻而出。
“如今整座洛阳城,坊间世家之间谁不曾议论他?此人天性疏狂,厌憎一切规矩羁绊,行事全凭一己喜恶,在外闯下的祸事一桩接着一桩,早已传得满城沸沸扬扬。前些日子,便是为了推掉这门婚约,他公然在顶撞萧伯父,言语桀骜,丝毫不顾父子伦常。争执过后竟索性私逃出府,趁着沉沉夜色,翻越高墙闯入宋府私宅。最后被宋府下人当场拿住,送回漠北王府,押至列祖列宗的祠堂长跪受罚。这件事辗转流传,京中多少勋贵茶余饭后皆以此作为谈资,闲话四起,不堪入耳。”
陆承翊手执白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微凉杯壁,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安静垂眸听着妹妹尽数倾吐心中郁结,并不急于出言打断。
主位之上,陆文景神色沉静从容,听罢少女一番慷慨陈词,轻轻抬手,语气舒缓温厚,带着父辈独有的安抚意味。
“两府婚约早已白纸黑字敲定。君泽终究还是少年心性,年少之人,难免跳脱浮躁,爱恣意嬉游。待年岁再长几分,历经世事打磨,心性自然会日渐沉敛稳重。况且你与他本就是青梅竹马,少时同在京郊园囿游玩,那时候萧君泽尚且稚拙,便口出戏言,说来日定要将你迎娶回府,做他的夫人。旧事犹在眼前,又何必如今先入为主,满心偏见。”
“稳重?”
陆清宁闻言,当即轻轻嗤了一声,樱唇微微撇起,眉宇之间抗拒之色愈发浓重。
“女儿看,他这一生,恐怕都难习得何为安稳持重!如今距离大婚已然不远,便是快要成家立室之人,行事依旧毫无分寸敬畏。惹得萧霆琛勃然大怒,当即罚他闭门三月,埋首书斋自省苦读。这般心性浮动浮躁,行事肆意妄为之辈,将来何以执掌家业?”
她微微垂眸,长长叹了一口气,心头惶惑不安尽数写在眉眼之间。
“每每想到往后要与这样一个日日惹出事端、不受管束之人共度余生,心底便惶惶难安。我几乎已经能够想见往后光景,终日要为他提心吊胆,跟在身后收拾无穷无尽的烂摊子,为他那些荒唐举动承受满城流言非议。一思及此处,便只觉得心头沉沉。”
陆承翊缓缓将手中茶盏放回案几,瓷器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清浅轻响。他望向满脸愁绪的妹妹,声线温润如玉,徐徐劝解。
“清宁不必这般杞人忧天。君泽所为,不过是少年意气难平,骨子里并非奸邪顽劣之徒,仅仅是天性桀骜,不肯轻易屈从世俗束缚。萧伯父何等深谋远虑,管教向来严厉决绝。此番禁闭思过,便是刻意打磨他一身棱角,岁月磨砺之下,未必不能磨去他身上这份轻狂。”
可这番宽慰,并没能消解陆清宁心底根深蒂固的抵触。她肩头微微塌下,闷闷地哼了一声。
“门第再如何煊赫,也遮掩不住本性的任性妄为。他连自身言行尚且管束不住,他日何以立身,何以做一府之主,何以承担丈夫、父亲的重担。尚且不曾成婚,便屡屡违抗父命,肆意胡闹。真待到红烛大婚之后,脱离父王的约束,还不知会掀起何等风波。”
陆文景闻言,缓缓发出一声悠长叹息。语调听来柔和,字句之中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定数,没有半分回转余地。
“庚帖早已互换,两府盟约昭告亲族,木已成舟,世间没有临时毁约的道理。你且静下心来,莫要先凭着坊间流言,在心底给他打上死结。往后京中自有世家宴饮集会,寻一个合适时机,你亲眼见一见君泽本人,再下定论,为时未晚。”
一番话说完,陆清宁垂落头颅,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一肚子牢骚尽数倾泻干净,可既定婚约分毫未曾动摇。万千不甘堵在心口,却终究无可奈何,只能恹恹闭口,满心郁郁。
陆承翊望着妹妹垂头丧气、愁云笼罩的模样,眸底漾开一抹柔和笑意,微微俯身,低声宽慰。
“不必终日愁眉紧锁。阿耶与我尚在,宣平侯府便是你的靠山。倘若来日萧君泽果真劣性难改,肆意妄为,我们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受半分委屈。”
暖风穿廊而过,满架蔷薇落瓣随风悠悠飘坠,暗香漫满整座院落。陆清宁抬眼望向窗外开得如火如荼的繁花,心底却依旧沉沉郁郁,半点欢喜也无。
她如何也未曾料到,命运早已落笔,自己往后要托付终身的良人,竟是整个洛阳勋贵圈子里,最叫人头疼、最声名狼藉的漠北王世子。往后漫漫岁月,尚且不知会生出多少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