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春风骤然凝滞,漫天落英静静悬在半空。
萧霆琛立在窗棂之外,玄色常服衬得身姿如山岳沉凝。朝堂藩务磨砺出的威压笼罩四方,方才萧君泽满腹怨言、私议尊长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落进他耳中,一字未漏。
萧君泽浑身筋骨瞬间僵住,方才胸中翻涌的愤懑委屈轰然消散,只剩下无地自容的窘迫。往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气焰,顷刻化为乌有,只能僵硬地垂着肩,连头都不敢抬。
一旁的萧允承与萧望舒早已屏息凝神,双双躬身贴紧墙根,敛去所有神色,乖顺得近乎木讷,生怕一丝动静引来祸水。
沉寂漫开,萧霆琛沉沉的目光落在长子身上,语调冷硬厚重,声声叩击心扉:
“你倒是越发胆大了。闭门思过不思己过,反倒躲在房内满腹怨怼,非议生父。”
萧君泽喉结几番滚动,嘴唇嗫嚅,半句辩解的话也吐不出来。
“挺直身子。”萧霆琛语气陡然厉了几分,“你已是弱冠之年,转眼便要成婚立户。”
“京中同辈世家子弟,到了你这般年纪,早已懂得进退分寸,收敛少年顽心,体恤长辈辛劳,早早扛起家门责任。唯独你心性浮荡,行事随心所欲,一次次越矩闯祸,毫无半分萧家子弟该有的稳重。”
他往前踏出半步,目光锐利如锋,直刺少年心底:
“陆家嫡女品貌端庄,性情温婉,乃是万里挑一的良缘。我费心为你敲定婚事,哪里是执意拘缚你的心意?不过是想为你铺好往后半生的安稳坦途,让你成家之后无内宅烦忧,专心承袭家业。”
话讲到此处,萧霆琛话锋微微一滞,眉宇间掠过一层难以言说的疲惫。
其实他何尝愿意这般步步紧逼,强行拗着少年的心性。
为人父者,谁不愿看着儿子自在洒脱,随心交友,留住少年人本该有的肆意与快活。他并非不通人情的古板老朽,也看得分明,萧君泽不过是贪玩好动,并无大奸大恶。
若只是寻常庶子,大可放任他闲游度日,不必严加管束。
可他是嫡长子,一出生便背负着承袭爵位、执掌宗族的重担。门楣高悬,宗室瞩目,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盯着萧家。他身为世子,身后一府族人、一境属地,万万容不得他任性妄为、轻重不分。
时局动荡,朝堂暗流汹涌,边境战事时常再起。一旦将来自己身退,偌大的王府,全要交到萧君泽手中。倘若长子依旧随心所欲、不守礼法,抗婚任性,行事毫无规矩,不仅保不住萧家基业,甚至会落人口实,招来政敌攻讦,累及阖门老小。
万般严苛管束,满心强行撮合的婚事,哪里是为人父的苛责,全是身不由己的权衡与顾虑。
他纵有满心慈父心肠,也不得不化作冷硬规矩,一点点磨平长子一身不受拘束的棱角。
萧霆琛压下心底难言的无奈,语气重新沉肃下来:
“婚前桀骜难驯,不受管束,日后成家立业,你要如何主持家事,善待妻室?”
“连自身心性都管束不住,屡次翻墙逃禁、失礼于人,将来你的子嗣怎会心悦诚服地奉你为表率?整个萧家的基业,我又怎能安心托付于你?”
这几句话沉重如山,狠狠砸在萧君泽心上。
少年面颊滚烫,耳根烧得通红,垂首默立,再也抬不起分毫傲气。
窗边的两位弟弟听得心神紧绷,连大气都不敢喘。萧允承默然低头,萧望舒眸色沉静,隐约读懂了父王冷脸之下藏着的两难。
萧霆琛望着垂头不语的长子,胸中郁气翻涌,最终只剩下一声无声长叹。
“少年意气固然可贵,可一味肆意无度,便是顽劣无知。”
“我也不愿事事拘着你,强迫你接受不愿依从的婚事,困住你的少年快活。可你身负世子重任,门庭重担压身,容不得半分随心所欲。我今日严苛管教,逼你守礼自省,皆是万般无奈之举。”
他望着眼前尚不成熟的儿子,语声疲惫又恳切:
“你将来要为人夫,为人父,撑起整座漠北王府。若始终这般浮躁任性,我如何能放心把百年基业交到你手上?”
萧君泽攥紧掌心,心头愧意与酸涩交织在一起。
从前只看见束缚与逼迫,只抱怨父王刻板无情,此刻才窥见这份严厉背后的身不由己。
长久沉默过后,他缓缓俯身,声音沙哑低沉:
“儿子……明白了,是我只顾一己意气,未曾思量家门重任。”
见他终于褪去执拗,生出自省之心,萧霆琛紧绷的面色稍稍松动,却依旧不肯松了惩戒的底线。
“禁闭三月不变,加倍研读《礼记》与家规。每日誊写礼法条文,夜夜复盘过失。什么时候沉下心读懂‘担当’二字,什么时候再踏出这座院落。”
“我不求你一夜长大,只愿你往后行事,三思而后动,知礼,知责,知进退。莫辜负萧家世代基业,也莫辜负我这份无可奈何的苦心。”
“儿子谨记父王教诲。”萧君泽恭恭敬敬躬身领罚。
萧允承与萧望舒飞快对视一眼,悄悄松了口气。
父王满心忧思都倾注在长兄身上,无暇追究他俩前来看热闹的小事。
春风穿庭而过,卷动书页簌簌作响。
萧霆琛望着垂首自省的长子,满心慈柔终究只能掩于寒霜冷面之下。身为一家之主,很多温情只能藏起,只剩下不近人情的严苛。这份父子之间的拉扯,终究是家世重任之下,一场无可奈何的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