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的那一刻,灵堂里的烛火悄然熄灭。
沈渊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肩头母亲平稳的呼吸。那呼吸声很轻,却像是一道暖流,一点点熨帖着他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
“娘,天亮了。”他轻声开口。
老妇人缓缓睁开眼,顺着沈渊的目光望向窗外。灰蓝色的天幕下,几缕晨曦正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在镇北侯府青灰色的瓦檐上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更紧地靠在了儿子坚实的臂弯里。
沈渊将她打横抱起。母亲轻得像是一把枯柴,这十年的囚禁与折磨,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生机。他抱着她,走出灵堂,穿过幽暗的回廊。一路上,禁军们纷纷垂首让路,火把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初升的晨光。
赵无极迎了上来,抱拳低声道:“侯爷,府里里外外都搜过了,没有暗格,也没有密道。李德全那老狗……似乎真的只是孤注一掷。”
“知道了。”沈渊脚步未停,“把府里的下人都召集起来,今日侯府闭门谢客。另外,派心腹去查一查,昨夜禁军换防的名单,我要亲自过目。”
“是!”赵无极应声退下。
沈渊抱着母亲,一路走到了侯府后花园的观星台。这里是镇北侯府地势最高的地方,也是当年父亲最爱独自饮酒的地方。
他将母亲轻轻放在观星台的石凳上,脱下自己沾着血迹的外袍,披在她单薄的肩上。
“娘,你看。”他指着东方。
天际线处,那一抹灰蓝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绚烂的橘红。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但那万丈光芒已经如同利剑般劈开了沉沉的夜幕,将云海烧得通红。
老妇人眯起眼睛,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那轮喷薄而出的红日。
“渊儿,”她的声音在晨风中微微发颤,“这太阳,和十年前你爹带我去塞外看的那一轮,一模一样。”
沈渊站在她身侧,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望向这座刚刚苏醒的京城。
“是啊,一模一样。”他低声回应。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杀意。昨夜御书房里的刀光剑影、李德全临死前的疯狂尖叫、忠顺王世子萧珩那张隐藏在面具下的脸……这一切都在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李德全死了,但这只是一把被折断的刀。真正的握刀人,还在暗处冷笑。
十年前,父亲被诬陷谋逆,满门抄斩。萧珩借着先帝的猜忌,踩着镇北侯府三十多条人命,爬上了如今的位置。如今,他又借着李德全的仇恨,试图将这侯府彻底拖入深渊。
“渊儿,”母亲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着刀柄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爹说过,刀是用来护家的,不是用来杀人的。可若是有人要毁了这个家……”
“那便用这把刀,杀尽天下该杀之人。”沈渊接过了她的话,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转过身,单膝跪在母亲面前,仰头看着她:“娘,昨夜陛下准许我回府救人,却派了禁军随行。这说明,陛下心里也存了疑。李德全的死,会让萧珩更加疯狂,也会让陛下更加忌惮。从今日起,镇北侯府将处于风口浪尖。”
“怕吗?”母亲伸手抚上他眉骨处那道浅浅的旧疤。
“不怕。”沈渊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我只怕,护不住您。”
母亲笑了。那是十年来,他第一次看到她笑得如此释然。
“傻孩子,”她轻声说,“你爹把‘忠义’二字刻在了匾额上,那是给天下人看的。可他把这把刀留给了你,那是留给你的命。”
晨风拂过,吹动了沈渊的发丝。
他站起身,重新望向东方。此时,一轮红日已完全跃出云海,万道金光倾泻而下,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辉煌之中。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萧珩不会善罢甘休,朝堂上的暗流仍在涌动。但他也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暗处舔舐伤口的少年。
“娘,”他轻声说,“等这件事了结,我带您回塞外。”
“好。”母亲靠在石凳上,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我等你。”
沈渊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观星台上,任由晨风吹拂着披在肩上的外袍。他的背影在朝阳下拉得很长,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刀在鞘中,微微轻鸣。
那是回应,也是誓言。
天亮了。
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接风暴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