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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六

我在听潮阁拆台

观星台上的风渐渐停了,晨光将沈渊的影子拉得笔直。

母亲在石凳上睡着了,呼吸轻浅而安稳。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将肩上的外袍拢了拢,然后转身走下台阶。

每一步都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可当他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时,赵无极已经迎了上来。

"侯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脸色不太好看。

沈渊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他手中的名册。

"昨夜禁军换防的名单,属下已经查过了。"赵无极将名册递过来,"侯爷请看,负责侯府外围巡逻的那一队,领队的不是原来的副统领周岩,而是一个叫陈安的人。"

"陈安?"沈渊接过名册,翻开。

"此人三个月前才从北营调入禁军,履历干净,查不出什么破绽。"赵无极顿了顿,"但属下派人去北营核实过,北营那边说,陈安确实在三个月前调走,可交接文书上签的字……不是他本人的。"

沈渊的目光凝在名册上,指尖微微用力。

"你的意思是,这个陈安,是被人安插进来的。"

"属下不敢妄断,但……"赵无极犹豫了一下,"侯府昨夜出事,禁军换防的名单是三天前定下的。李德全既然敢把老夫人藏在灵堂,他一定提前安排好了后路。而这个陈安,很可能就是他留下的棋子。"

沈渊合上名册,将它塞进怀里。

"陈安现在在哪?"

"属下已经派人去抓了,可……"赵无极的脸色更难看了,"人不见了。他的营房收拾得很干净,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沈渊沉默了片刻。

"他跑了。"

"是。"赵无极低下头,"属下失职。"

"不怪你。"沈渊摇头,"李德全死了,萧珩不会让他的人白白送死。陈安跑了,说明萧珩已经知道了御书房的事。"

他抬起头,望向京城的方向。

晨光已经铺满了整座城池,可沈渊的眼底,却比夜色还要沉。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全城戒严,封锁九门。陈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派人盯住忠顺王府和萧珩名下所有的产业,不许任何人进出。"

"是!"赵无极抱拳,转身离去。

沈渊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风又起了,吹动了他的衣袍。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沾着血迹的手。

昨夜杀李德全的时候,他没有犹豫。可现在,当他意识到萧珩已经开始布局反扑的时候,他心里却涌起了一股说不清的沉重。

十年前,他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整个家。

十年后,他以为已经足够强大,可以护住剩下的人。

可敌人比他想象的更狡猾,也更耐心。

"侯爷。"

一个老仆匆匆赶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老夫人醒了,说想喝粥。厨房刚熬好的,您……"

"我来。"沈渊接过碗,转身朝后院走去。

灵堂里,母亲已经坐了起来,正望着父亲的牌位发呆。

"娘。"沈渊在她身边坐下,将粥碗递到她手里。

母亲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忽然轻声说:"渊儿,你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沈渊没有说话。

"他说,'天要亮了,可路还长。'"母亲抬起头,看着他,"他让我记住这句话。"

沈渊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记住了。"

母亲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粥。

"渊儿,"她忽然说,"你爹生前,有一样东西,我一直没告诉你。"

沈渊微微一怔。

"什么东西?"

母亲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帕子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绣着一朵已经褪色的梅花。

"你爹走的那天夜里,"她的声音很轻,"有人把这个塞到了我手里。他说,'若有一天,渊儿长大了,把这个给他。他会明白的。'"

沈渊接过帕子,指尖触到那朵褪色的梅花,忽然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展开帕子,里面包着一枚铜质的令牌。令牌不大,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踩着一座山。

他认得这个图案。

那是北境镇北军的军徽。

可这枚令牌,不是父亲生前佩戴的那一枚。那一枚,在十年前抄家的时候,已经被禁军收走了。

"这是……"他抬起头,看着母亲。

"我不知道。"母亲摇头,"你爹从来没提过。但他说,你会明白的。"

沈渊握着令牌,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十年前,父亲被押入天牢的前一夜,曾对他说:"渊儿,若有一天,你走到了绝境,就去北境。那里有你爹留下的东西。"

他当时以为,父亲说的是镇北军的旧部。

可现在,他看着手中的令牌,忽然意识到——

父亲留下的,不是旧部。

是证据。

是十年前那场冤案,真正的证据。

"娘,"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这枚令牌,你藏了十年?"

母亲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你爹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拿出来。"她的声音很轻,"可现在……已经是万不得已了,对吗?"

沈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令牌紧紧握在手里,站起身,走到父亲的牌位前。

烛火已经燃尽了,可牌位上的字迹,在晨光中依然清晰。

"爹,"他在心里说,"儿子明白了。"

他转过身,看着母亲。

"娘,您再睡一会儿。"他的声音很轻,"等您醒了,我就回来。"

母亲点了点头,靠回石凳上,闭上了眼睛。

沈渊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灵堂。

晨光已经大亮,将整座侯府照得通透。

他站在回廊下,握着那枚令牌,望向京城的方向。

萧珩以为,李德全的死,就能让他陷入绝境。

可他不知道,十年前那场大火烧不尽的东西,此刻正握在他的手里。

"赵无极。"他开口。

"属下在。"赵无极从暗处走出。

"不用全城戒严了。"沈渊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撤掉九门的封锁,放陈安走。"

赵无极一愣:"侯爷?"

"他不是要跑吗?"沈渊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就让他跑。他跑得越远,萧珩就越慌。"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令牌。

"而且,"他的声音很轻,"我需要他,替我传一句话。"

"什么话?"

沈渊抬起头,目光如刀。

"告诉萧珩——"

"镇北侯府的刀,还没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