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府的大门在夜色中紧闭,两扇朱漆剥落的门扉上,还残留着岁月与刀斧的斑驳痕迹。禁军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沈渊的影子拉得斜长,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走在最前面,手中的刀尚未归鞘,刀刃上凝结的暗红血迹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身后,禁军统领赵无极紧握着长枪,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怎么也想不通,堂堂镇北侯府,竟会被一个阉人当成了藏匿人质的巢穴,更想不通,沈渊究竟是如何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将这场足以倾覆朝野的阴谋生生扭转。
“侯爷,”赵无极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李德全那老狗,竟真把老夫人藏在……”
“灵堂。”沈渊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他的脚步却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府门上方那块“忠义传家”的匾额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痛楚。
那是他父亲亲手题写的字。
十年前,父亲沈啸天被扣上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唯有他因在外游历逃过一劫。后来先帝查明真相,追封忠义,赐匾重立侯府。可这匾额之下,却早已是千疮百孔。
“打开。”他低声道。
两名禁军上前,合力推开沉重的府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压抑了十年的呜咽。
府内一片死寂。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夜风穿过回廊,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那是灵堂里常年不断的气息。
沈渊没有回头,径直朝后院走去。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赵无极和禁军们紧随其后,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将四周的景物映照得忽明忽暗。
灵堂就在后院最深处。
那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青砖灰瓦,门前种着两棵老槐树,枝桠虬结,在夜风中如同鬼爪般伸展。灵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像是黑暗中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
沈渊停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冷的门板,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父亲倒在灵堂前,鲜血染红了地砖,母亲跪在一旁,哭得几乎昏厥。而他,只能被家仆死死按在门外,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吱呀——”
门被他推开。
灵堂内,檀香袅袅,烛火摇曳。正中的供桌上,摆着父亲的牌位,牌位前的香炉里,三炷香刚刚燃尽,余烬还泛着微红。
而在供桌下方,一个被麻绳捆缚的老妇人正蜷缩在地上,嘴里塞着布团,双眼被黑布蒙住。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太久,久到连恐惧都变得麻木。
“娘。”
沈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伸手解开了她嘴里的布团和眼上的黑布。
老妇人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黑暗中摸索着,直到触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才骤然凝住。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了沈渊的衣襟。
“……渊儿?”
“是我。”沈渊握住她的手,声音依旧平静,可握着刀的那只手,却微微发颤。
他解开了她身上的绳索,将她扶起。老妇人靠在他怀里,身体还在不停地发抖,可她却没有哭,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他,仿佛要将这十年的思念与苦难,都刻进这目光里。
“他们……他们说,要把我绑在这里,让你……让你亲眼看着……”她的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沈渊低声说,将她揽得更紧了些,“没事了,娘,我来了。”
他没有再说更多的话。有些痛,不必说出口;有些劫,熬过去就好。
他站起身,将母亲护在身后,目光扫过灵堂四周。供桌下方,还残留着被割断的绳索和几滴干涸的血迹——那是李德全留下的痕迹。他在这里守了至少三天,靠着一壶水和几块干饼,像一条毒蛇般蛰伏在黑暗里,等着他自投罗网。
“赵无极。”他开口。
“属下在。”
“带人搜府,所有暗格、密道、地窖,一处不许放过。”他的声音恢复了冰冷,“李德全死了,可忠顺王世子萧珩还在。他既然敢把这里当成巢穴,就一定还有后手。”
“是!”赵无极抱拳,转身带人离去。
灵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渊扶着母亲,在供桌前的蒲团上坐下。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神情平静,可眼底深处,却像是燃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渊儿,”母亲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你爹……他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沈渊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父亲的牌位。烛火摇曳,牌位上的字迹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像是父亲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牌位上的一层薄灰。
“爹,”他在心里说,“儿子还没输。”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烛火猛地一晃,差点熄灭。可它终究还是稳住了,在黑暗中继续燃烧着,像是一盏不肯屈服的灯。
沈渊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李德全死了,可真正的敌人还在暗处。萧珩、李德全、还有那些藏在朝堂阴影里的鬼魅,他们不会就此罢休。
但他也不再是十年前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的少年。
他握紧了刀。
刀锋映着烛光,寒芒如雪。
“娘,”他轻声说,“等天亮了,我带您去看日出。”
母亲靠在他肩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终于放下了压了十年的重担。
沈渊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着,守着母亲,守着父亲的牌位,守着这座在风雨中飘摇了十年的侯府。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
可他知道,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