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肃穆。沈渊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丢给迎上来的衙役,大步迈入正堂。
堂内,大理寺少卿尘柏舟正对着一摞卷宗皱眉,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相迎:“沈大人,你可算来了。扬州的案卷刚送到,还有……”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宫里那位,派了人来盯着。”
沈渊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自己的公案:“盯着就盯着。他们盯的是我查案的进度,不是我的命。”
他在案后坐下,随手翻开最上面那份卷宗。纸页泛黄,上面沾着几点暗褐色的痕迹——是血,早已干涸,却依旧刺目。
“赵虎在扬州查到的东西,不止忠顺王府的旧址。”沈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还查到了一个人。”
尘柏舟心头一跳:“谁?”
“一个不该活着的人。”沈渊抬眼,目光如刀,“忠顺王府三年前那场大火,烧死了满门上下七十三口。可赵虎在废墟里,找到了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那具尸体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疤。”
尘柏舟的脸色瞬间变了:“你是说……”
“忠顺王世子,萧珩。”沈渊合上卷宗,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没死。他换了张脸,换了个身份,就藏在这京城里。”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衙役匆匆跑进来,单膝跪地:“大人!宫里来人了!”
沈渊没有动,只是淡淡道:“请进来。”
来人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穿着暗紫色的蟒袍,手里捧着一只锦盒。他进了堂,也不行礼,只将锦盒往案上一放,尖着嗓子道:“沈大人,这是陛下赏您的。说是您查案辛苦,特地让奴才送来,给您压压惊。”
沈渊垂眸,看着那只锦盒。盒面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边角处却沾着一点极淡的血迹。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轻声问:“公公可知,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太监眯起眼,笑得意味深长:“沈大人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沈渊终于伸出手,指尖挑开锦盒的搭扣。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里面躺着的,是一截断指。
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陈年的刀疤——那是赵虎的断指。
沈渊的瞳孔骤然收缩,但他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变色。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截断指,仿佛在审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件。
“替我谢过陛下。”他合上锦盒,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就说,臣领旨。”
太监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平静,愣了一下,才干笑一声:“沈大人果然是个明白人。那奴才就先回宫复命了。”
他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堂内重归寂静。尘柏舟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他死死盯着那只锦盒,声音发颤:“沈大人……这、这是……”
“陛下在提醒我。”沈渊将锦盒推到一旁,重新拿起那份卷宗,“赵虎的死,不是意外。有人不想让我查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堂外的廊下。天色愈发阴沉,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打转。
“尘大人。”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堂内,“去查一查,赵虎死后,谁动过他的尸体。”
尘柏舟连忙应声:“是!”
沈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刀。
母亲说,府里的鬼,她来揪。
可宫里的鬼,谁来揪?
他忽然想起赵虎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那是在扬州的废墟里,赵虎拼着最后一口气,用血在地上画了一个字。
不是“忠”,不是“仇”,也不是“逃”。
是一个“归”字。
归。
沈渊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然。
“崔猛。”他唤道。
一直守在廊下的崔猛立刻上前:“侯爷。”
“去镇北侯府。”沈渊翻身上马,声音沉得像铁,“告诉老夫人,赵虎的断指,在宫里。”
崔猛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抱拳沉声道:“属下明白!”
马蹄声踏碎了青石板上的枯叶,沈渊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风更急了。
而这场局,才刚刚露出它最锋利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