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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六

我在听潮阁拆台

马车在镇北侯府门前稳稳停下。沈渊翻身下马,没有理会崔猛递来的披风,径直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府内的气氛比他离开时更加压抑。下人们屏息凝神,连走路都蹑手蹑脚,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沈渊没有回自己的卧房,而是直接朝着老夫人的松鹤堂走去。

松鹤堂内,丫鬟们早已退下。老夫人端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她没有看沈渊,只是盯着窗外那株老梅树,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

沈渊走到堂中,撩起衣摆,再次重重跪下。

“儿子回来了。”

老夫人依旧没有转头,只是冷冷地开口:“宫里可有什么话?”

“陛下让臣彻查扬州之事,并查清府中内鬼。”沈渊如实禀报,声音平稳。

“好一个彻查。”老夫人终于转过头来。她的眼神不再是昨夜那种深沉的理解与包容,而是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地刺向沈渊,“你查扬州,查忠顺王府,查得轰轰烈烈。可你查过这镇北侯府吗?”

沈渊心头一沉,抬起头:“母亲的意思是……”

“赵虎是你父亲留下的旧部,忠心耿耿,这府里上下谁人不知?”老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他死在扬州,死在你眼皮子底下!你告诉我,是你治下不严?沈渊,你是在替谁遮掩?!”

沈渊没有辩解,只是垂下眼眸:“儿子无能。”

“无能?”老夫人猛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父亲当年为了查忠顺王府的案子,得罪了多少人,最后落得个马革裹尸的下场!如今你刚回京,刚接了他手里的烂摊子,就急着把火烧到自己家里来。你就不怕,步了他的后尘?!”

沈渊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想到,母亲生气的不是他查案,而是他查到了“家里”。

“母亲,”沈渊抬起头,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老夫人的视线,“赵虎的死,不是意外。他留下的东西,牵扯甚广。若不查清,不仅儿子有危险,整个镇北侯府,都在别人的刀俎之上。”

“刀俎?”老夫人冷笑一声,“你以为这府里,只有扬州来的刀俎吗?”

她转过身,背对着沈渊,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诛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夜回来,先去了你父亲的灵堂,又去了书房?你以为你瞒着崔猛处理赵虎的尸体,就能瞒过所有人?”

沈渊心头猛地一震。

老夫人缓缓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渊儿,你查案的本事,我信。可你查人心的本事,还差得远。”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本账册,随手扔在沈渊面前。

“看看这个。”

沈渊伸手翻开,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那是镇北侯府近三年的开支账目。看似寻常,但每一笔流向京外钱庄的银子,数目都大得惊人。而最让他心惊的是,这些账目的经手人,全是府里最不起眼的管事和婆子。

“赵虎在扬州查忠顺王府的旧址,”老夫人的声音幽幽响起,“可这府里,早就有人把侯府的底细,一五一十地送到了别人的案头。你以为,赵虎是怎么暴露的?”

沈渊的手指紧紧捏着账册,指节泛白。

“母亲早就知道?”

“我若是不知道,你以为你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老夫人闭上眼,掩去眼底的一抹痛色,“他查忠顺王府,查到最后,发现那把捅向他的刀,是从这府里递出去的。”

沈渊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父亲死前,留了一句话给我。”老夫人睁开眼,目光如炬,“他说,这府里的鬼,不在外面,在屋里。”

她走到沈渊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渊儿,你今日进宫,陛下让你彻查。你打算怎么查?把这本账册呈上去,让满朝文武都看看,镇北侯府是怎么把自家主子卖给仇人的?”

沈渊沉默了。

他看着手中的账册,仿佛看着一团燃烧的烈火。呈上去,是忠,但镇北侯府百年清誉,将毁于一旦。不呈,是包庇,但他和赵虎的死,都将石沉大海。

“母亲……”沈渊的声音沙哑,“您要我怎么做?”

老夫人看着他,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属于母亲的柔软。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脸上那道新添的伤疤。

“你父亲查了一辈子,没查出来。因为他太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老夫人的声音低沉,“可你不一样。你是镇北侯,你要护的,不只是这府里的名声,还有你父亲用命换来的真相。”

她站起身,将那本账册从他手中抽走,重新放回书案上。

“这账册,我替你压着。”老夫人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只管去查外面的人。这府里的鬼,我来替你揪。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沈渊叩首:“母亲请讲。”

“无论查到什么,”老夫人的声音冷得像冰,“不许牵连你大哥一家。他们无辜,不该替你父亲背这个债。”

沈渊心头一颤。大哥沈禄,一直是个老实本分的性子,从未参与过朝堂纷争。可如今看来,这府里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

“儿子遵命。”

老夫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内室。

“去吧。”她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日起,这府里的事,你不必再过问。你只管查你的扬州,查你的忠顺王府。这屋里的鬼,老身自有办法对付。”

沈渊站起身,再次深深叩首。

“儿子,告退。”

他退出松鹤堂,站在廊下。

阳光依旧明媚,但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母亲昨夜那句“你父亲若是还在,也会欣慰”,不是安慰,而是诀别。

她早就做好了准备,要用自己的方式,替儿子扫清这府里的障碍。

而他,只能带着这份沉重的代价,继续往前走。

沈渊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镇北侯府。

门外,崔猛牵着马,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去。

“侯爷,接下来去哪?”

沈渊翻身上马,目光望向皇城的方向,声音平静而决绝:

“去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