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破,镇北侯府内已是一片肃杀之气。
沈渊换上了一身玄色蟒袍,腰间束着玉带,将那枚玄鸟令妥帖地贴身收好。铜镜中的人面容冷峻,眼底的血丝虽已褪去大半,但沉淀下来的,是比刀锋更冷的沉静。
崔猛已备好了马车,见沈渊出来,立刻迎上前去,压低声音道:“侯爷,宫里来了口谕,让您辰时三刻入宫,不必在宫门外候旨,直接由内侍引至御书房。”
沈渊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不必在宫门外候旨,直接引至御书房——这看似是极大的恩宠,实则是一道无形的催命符。这意味着承瑞帝连早朝都不让他上,直接将他隔离在了朝臣的视线之外。这是要单独审问,还是另有安排?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路,向着皇城的方向行去。沿途的街道尚且冷清,只有早起摆摊的小贩在忙碌。沈渊掀开一角车帘,看着窗外掠过的飞檐翘角,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昨夜母亲那双隐忍担忧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车帘,将所有的思绪都收敛进心底。
御书房外,两名大太监垂手而立,见他到来,立刻躬身行礼:“镇北侯,陛下在里面等您。”
沈渊整了整衣冠,大步迈过门槛。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承瑞帝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中拿着一本奏折,并未抬头。
沈渊走到案前三丈处,撩起衣摆,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臣沈渊,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平稳,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
承瑞帝没有立刻让他平身。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沈渊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视着前方金砖墁地的接缝处,一动不动。
许久,承瑞帝才缓缓放下手中的奏折,发出一声轻微的纸张摩擦声。
“起来吧。”
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渊叩首谢恩,站起身来,依旧垂着眼眸,等候发落。
承瑞帝终于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沈渊。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极深极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七年了。”承瑞帝开口,声音低沉,“朕记得,你上次回京,还是你父亲下葬的时候。”
沈渊心头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臣戍边在外,未能时常回京为陛下分忧,臣有罪。”
“罪?”承瑞帝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你倒是说说,你究竟有什么罪?”
沈渊抬起头,迎上承瑞帝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臣之罪,一在扬州失职,致使聚宝阁生变,忠顺王府旧址遭人夜探;二在治下不严,府中出了叛徒,险些酿成大祸;三……”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三在未能及时察觉暗处之手,让赵虎白白送了性命。”
承瑞帝的敲击声停了。
他盯着沈渊,目光仿佛要将他看穿:“赵虎……是你的人?”
“是。”沈渊坦然承认,“赵虎是臣父亲留下的旧部,忠心耿耿。他潜伏在扬州,替臣盯着一些不该盯着的人。”
“不该盯着的人?”承瑞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陡然转冷,“沈渊,你可知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臣知道。”沈渊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臣的意思是,扬州的水,比臣想象的还要深。深到……连臣的府里,都有人替他们通风报信。”
御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承瑞帝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你是说,有人在你眼皮子底下,动了你的手?”
“不止是动臣的手。”沈渊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双手呈上,“赵虎死前,只来得及留下这个。臣斗胆,请陛下过目。”
承瑞帝没有让太监接手,而是亲自伸出手,将那半块玉佩接了过去。
他的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动作微微一顿。
沈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承瑞帝低头看着那半块玉佩,沉默了良久。御书房内安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声。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沈渊身上。这一次,那目光中的审视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深意。
“这玉佩……”承瑞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朕,似乎在哪里见过。”
沈渊心头猛地一跳。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陛下若觉得眼熟,”沈渊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那便说明,赵虎的死,不是意外。扬州的事,也不是臣一个人能查清的。”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承瑞帝:“臣此番回京,不为请罪,只为请旨。臣恳请陛下,给臣一个彻查到底的机会。”
承瑞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半块玉佩,拇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良久,他将玉佩收入袖中,重新看向沈渊。
“沈渊。”
“臣在。”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般性子。”承瑞帝的声音忽然柔和了几分,却又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他查忠顺王府的案子,也是这般,不查到底,誓不罢休。”
沈渊的眼眶微微一热,却强忍着没有让情绪泄露。
“你既接了你父亲的班,”承瑞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就给朕查清楚。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也不管会牵扯到谁。朕只要真相。”
他伸出手,拍了拍沈渊的肩膀。
那一下,不轻不重,却像是千钧之重。
“去吧。”承瑞帝转身走回书案后,“朕等你。”
沈渊深深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
“臣,领旨。”
他站起身,转身退出御书房。
门外,晨光正好。
沈渊站在台阶上,仰头望着天空。阳光刺目,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承瑞帝认出了那半块玉佩。
这说明,承瑞帝对忠顺王府的案子,并非一无所知。甚至,他可能一直在等一个人,来替他揭开那层被掩盖了十年的真相。
赵虎的死,不是终点。
而是起点。
沈渊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
崔猛牵着马,在宫门外等候。见沈渊出来,他立刻迎上前去,低声问道:“侯爷,陛下怎么说?”
沈渊翻身上马,目光望向远方巍峨的皇城,声音平静而坚定:
“回府。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