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扬州城的喧嚣早已沉寂,唯有更漏声在寂静的长街上空回荡。
镇北侯府内,沈渊换上了一身夜行衣,身形隐入浓重的夜色中。他避开了所有巡夜的暗哨,如同一只幽灵,悄无声息地掠过了半个扬州城。
他的目的地,是城南那座早已荒废多年的忠顺王府旧址。
十年前,忠顺王府因谋逆之罪被抄家,满门获罪。昔日雕梁画栋、门庭若市的王府,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高墙倾颓,杂草丛生,在惨淡的月光下,宛如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透着说不出的阴森与死寂。
沈渊落在王府正门外的阴影里,目光冷冷地扫过那扇早已腐朽的朱漆大门。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仿佛还残留着当年抄家时的凄厉哭喊。
他深吸一口气,脚尖轻点,整个人如一片落叶般翻过了残破的院墙。
王府内部比外面更加荒凉。庭院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夜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沈渊没有理会这些,他的脚步轻得像猫,顺着记忆中林如海曾提过的路线,径直向王府后院的书房走去。
那是当年那位“贵人”的书房,也是林如海十年前见过玄鸟令的地方。
书房的位置早已塌陷了半边屋顶,木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长满了青苔。沈渊蹲下身,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打量着四周。
这里显然已经被朝廷的人翻找过无数遍了,连地砖都被撬起过,但沈渊知道,如果那幕后黑手真的留下了什么线索,绝不会放在明面上。
他走到书房原本摆放书案的位置,指尖轻轻拂过地上的碎砖和泥土。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在一块断裂的青砖缝隙里,他摸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这里的凹陷。
沈渊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双手发力,将那块青砖缓缓撬起。
青砖下方,是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格。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账册密信,只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小的、已经褪色的木盒。
沈渊将木盒取出,轻轻打开。
里面没有字条,只有一缕用红绳扎着的黑色长发,以及一枚已经碎裂的、刻着半只玄鸟的玉佩。
沈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半只玉佩上的玄鸟纹路,与他怀中那枚玄鸟令上的,严丝合缝。
他盯着那缕长发和碎裂的玉佩,脑海中轰然炸开。
十年前,忠顺王府倒台,那位与当今圣上有极深渊源的贵人被赐死。可汪寿全在狱中临死前却说,他的血脉并没有断。
这缕长发,这半块玉佩,分明是有人刻意留在这里的。
这不是遗物,这是一个标记。
一个跨越了十年光阴,留给后来者的标记。
“大人……”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书房外传来,伴随着一声压抑的低呼。
沈渊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将木盒收入怀中,身形一闪,便隐入了书房角落的阴影中。
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燃的灯笼。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鹰隼般扫向沈渊藏身的角落。
“谁?!”
黑衣人厉喝一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淬毒的短刃,身形如电,直扑沈渊藏身之处。
沈渊冷哼一声,身形不退反进。
黑暗中,两道身影瞬间交缠在一起。没有兵刃相撞的脆响,只有衣袂翻飞的闷声和令人窒息的杀机。
黑衣人的招式狠辣诡异,招招直逼要害,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但沈渊的武功何等精深,不过三招两式,便已看破了他的破绽。
“砰!”
沈渊一掌拍在黑衣人的胸口,黑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残破的墙壁上,一口鲜血喷出,滑落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沈渊缓步走上前,一把扯下黑衣人的面罩。
月光照亮了那张脸。
沈渊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这张脸,他认识。
不是别人,正是昨夜在聚宝阁外,负责巡防的镇北侯府亲卫副统领,赵虎。
沈渊死死盯着赵虎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眼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赵虎看着他,嘴角溢出血丝,却忽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侯爷……你果然……还是找来了……”他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以为……你查到的……都是真的吗……”
“你到底是谁?”沈渊的声音冷得像冰。
赵虎没有回答,只是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沈渊怀中的方向,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几个字:
“玄鸟……未死……圣上……不知……”
话音未落,他的头猛地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沈渊站在原地,夜风卷起他的衣摆。
他低头看着赵虎的尸体,又摸了摸怀中那个装着半块玉佩的木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
赵虎是他一手提拔的亲卫,忠心耿耿,怎么可能被策反?
除非……他根本不是被策反,而是从一开始,就是那幕后之人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
而那句“圣上不知”,更是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沈渊的心上。
十年前忠顺王府的旧案,当今圣上毫不知情?
那这十年来,一直在暗中布局、等待时机的,究竟是谁?
沈渊抬起头,望向夜空中的那轮残月。
扬州城的夜,深得像一口枯井。
他握紧了手中的玄鸟令,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