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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七

我在听潮阁拆台

扬州城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林府书房内的气氛,却比外面的三伏天还要令人窒息。

卢嘉尚跨进门槛时,脚步依旧稳当,甚至还带着几分扬州首富惯有的从容。他穿着一身暗纹绸缎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进门便深深一揖:“林大人,听闻您唤在下,可是盐政上有什么要务需在下效劳?”

林如海端坐在案后,并未起身,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卢员外坐。茶是今年的新茶,尝尝。”

卢嘉尚依言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赞道:“好茶。林大人不愧是两淮巡盐御史,连这待客的茶,都透着股清正之气。”

“清正?”林如海轻笑一声,将案上一本账册缓缓推到卢嘉尚面前,“卢员外,这账册上的数字,可不太清正。”

卢嘉尚的目光落在账册上,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便合上了:“林大人,这账册……在下看不懂。”

“看不懂?”林如海站起身,走到卢嘉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卢员外,这账册上记的,是你名下‘丰裕号’盐仓,去年九月至今年三月,与忠顺王府外院管事赵四的往来明细。每一笔银子,都洗得干干净净,走的是漕运的暗线。你跟我说看不懂?”

卢嘉尚的扇子停了。

他抬起头,直视林如海的眼睛,忽然笑了:“林大人,您这话说得,在下可担待不起。赵四是什么人?不过是个跑腿的。他找在下买盐,在下卖盐,银货两讫,天经地义。至于他拿盐去做了什么,在下怎么知道?”

“天经地义?”林如海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都跳了一下,“卢嘉尚!你知不知道,你卖给赵四的盐,有三成根本没进漕运的仓,而是直接运到了黑水渡的暗仓!那些盐,变成了刀,变成了甲,变成了谋逆的军饷!你现在跟我说天经地义?!”

卢嘉尚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折扇“啪”地合上,声音陡然拔高:“林如海!你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就凭这本账册?这账册上的字,谁不会写?这印章,谁不会刻?你莫不是以为忠顺王府倒了,你就能随便往人头上扣屎盆子?!”

“我扣屎盆子?”林如海冷笑,从袖中抽出另一封信,甩在卢嘉尚脸上,“你看看这个!这是你儿子卢文远在京城购置田产的契约!三万两白银!你一个盐商,哪来这么多银子?这银子,是从赵四的暗仓里出的!你敢说不是你指使的?!”

卢嘉尚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脸色煞白。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癫狂:“林如海,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忠顺王府倒了,你就能把这江南的盐政攥在手里?你不过是个书生!你懂什么?这江南的盐,从来就不是朝廷的,是我们这些人的!你动了我,就是动了整个江南盐商的根基!你信不信,明天这扬州城,就会传出你林如海贪墨盐税、构陷忠良的流言?!”

“你威胁我?”林如海的眼神冷得像冰。

“不是威胁,是实话。”卢嘉尚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林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忠顺王府倒了,可这江南的天,还没变。你若是现在收手,把这本账册烧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在下愿意拿出五十万两白银,充作盐税,孝敬朝廷。您看如何?”

“五十万两?”林如海忽然笑了,笑得比卢嘉尚还癫狂,“卢嘉尚,你当我是谁?你以为我是那些贪官污吏,拿钱就能打发?”

他猛地转身,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柄长剑,剑锋直指卢嘉尚的咽喉:“我告诉你,这五十万两,买不了我的命!也买不了江南的清明!”

卢嘉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那柄剑,忽然叹了口气:“林如海,你真要赶尽杀绝?”

“是你逼我的。”林如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卢嘉尚,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现在去衙门自首,把你和忠顺王府的勾当,一五一十交代清楚。我保你全家性命,只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第二条——”

他手腕一抖,剑锋向前送了半寸,卢嘉尚的脖颈上立刻渗出一线血珠。

“第二条,你现在就死在这里。然后,我会把你的尸体挂在扬州城头,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就是和逆贼勾结的下场!”

卢嘉尚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盯着林如海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犹豫、一丝动摇。可是没有。那双眼睛里,只有决绝,只有玉石俱焚的疯狂。

他忽然明白了。

林如海不是在威胁他。

林如海是真的敢杀他。

“你……”卢嘉尚的声音颤抖起来,“你不怕得罪整个江南盐商?”

“我怕。”林如海点头,“但我更怕,对不起我女儿给我写的那封信。”

卢嘉尚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林如海有个女儿,远在京城。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林如海会这么疯。

“好……好……”卢嘉尚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林如海,你狠。你比你爹还狠。”

他忽然转身,走到案前,拿起那本账册,猛地撕成两半。

林如海的剑锋一紧:“你干什么?!”

“干什么?”卢嘉尚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你不是要我自首吗?好!我自首!但这账册,我不能留!我撕了它,就是告诉你,我卢嘉尚认栽!但你也别想好过!”

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枚信号弹,用力捏碎。

“砰——”

一道红色的烟火冲天而起,在扬州城的上空炸开。

林如海的脸色骤变。

“你疯了?!”

“我是疯了!”卢嘉尚狂笑,“林如海,你以为你赢了?这烟火,是给城里那些盐商看的!从今往后,你就是他们的敌人!你等着吧,这扬州城,马上就会变成你的坟墓!”

林如海的剑锋猛地刺出,剑尖停在卢嘉尚的咽喉前一寸。

他盯着卢嘉尚,眼中满是血丝,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卢嘉尚,你记住。这扬州城,不是你的坟墓。是你的断头台。”

他猛地收剑,转身对门外喝道:“来人!把卢嘉尚押入大牢!严加看管!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许见他!”

几名亲卫冲进来,将卢嘉尚死死按住。

卢嘉尚被拖走时,还在狂笑:“林如海!你等着!你等着!”

林如海站在书房里,望着窗外那道渐渐消散的红色烟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卢嘉尚说得没错。

这扬州城,真的要变天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封被卢嘉尚撕碎的账册,一片一片拼起来。

拼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他拿起笔,在拼好的账册上,写了一行字:

“玉儿,爹没事。但扬州,要乱了。”

他将信折好,递给门外的亲卫:“走暗镖,送京城。快。”

亲卫应声退下。

林如海重新坐回案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道:

“卢嘉尚,你以为你赢了?”

“你不过是,给我送了一份大礼。”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卢嘉尚还癫狂。

“这江南的盐,从来就不是朝廷的,也不是你们的。”

“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