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林如海书房外的那道红色烟火,虽然已经消散,但在沈渊的眼中,却比最刺眼的刀光还要惊心动魄。
“卢嘉尚疯了。”
沈渊站在林府后院的阴影处,看着林如海那张因愤怒和决绝而扭曲的脸,声音低沉如夜枭。他没有去碰那柄还在滴血的长剑,而是反手按住了林如海的肩膀。
“你杀了他,扬州的盐商明天就会集体罢市,逼宫。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其实你是在替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递刀子。”
林如海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满是血丝:“那难道就任由他猖狂?他刚才已经发了信号,那些盐商现在肯定在集结,准备反扑!”
“他发信号,是因为他怕。”沈渊松开手,目光穿过重重飞檐,望向城南那片灯火通明的区域——那里,是扬州盐商总舵“聚宝阁”的方向。
“他怕你手里还有他不知道的底牌,所以他急着向背后的主子求援,急着把水搅浑。他现在不是在反抗,是在求救。”
沈渊转过身,玄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林大人,你守好你的衙门,把这封账册拼好。剩下的事,交给我。”
林如海猛地抬头:“你要做什么?”
“夜探盐商总舵。”沈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他想把水搅浑,那我就去他的老巢,把这潭水,彻底抽干。”
……
聚宝阁,扬州盐商总舵。
这座占地百亩的庞大建筑群,此刻正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卢嘉尚的那道红色烟火,就像是一声冲锋的号角。短短半个时辰内,扬州城大大小小数十家盐商的头面人物,便已经齐聚一堂。
议事大厅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卢员外,你发的信号是什么意思?林如海那个疯子,真敢动你?”一个胖乎乎的盐商抹着额头的冷汗,声音都在打颤。
“他不仅敢动我,他还想动我们所有人!”另一个瘦高个的盐商咬牙切齿,“忠顺王府倒了,他这是要拿我们开刀,向朝廷邀功!”
“不能让他得逞!”有人猛地一拍桌子,“我们手里握着江南七成的盐引,只要我们罢市,不出三天,京城里的盐价就会翻十倍!到时候,看朝廷怎么交代!”
“对!罢市!逼林如海放人!”
群情激愤,仿佛只要他们一声令下,就能将这扬州城掀个底朝天。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却是一个始终沉默不语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捧着一杯茶,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直到大厅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他才缓缓放下茶盏。
“诸位,吵够了吗?”
老者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汪老太爷……”胖盐商咽了口唾沫,“您说句话,我们该怎么办?”
汪老太爷,扬州盐商的定海神针。忠顺王府在的时候,他隐而不发;忠顺王府倒了,他依旧稳坐钓鱼台。
“怎么办?”汪老太爷抬起眼皮,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林如海是个硬骨头,硬碰硬,我们讨不到好。卢嘉尚是个蠢货,一道烟火,就把我们所有人都架在了火上烤。”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发信号,是想让我们给他撑腰。可如果我们现在跳出去,那就是谋逆。林如海正愁找不到借口,把我们一网打尽。”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瘦高个不甘心地问。
“看着?”汪老太爷冷笑,“不。我们要等。”
“等什么?”
“等沈渊。”
汪老太爷的话,让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渊?”胖盐商惊呼,“那个杀神?他不是已经回京了吗?”
“他没有回京。”汪老太爷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忠顺王府倒台,这么大的功劳,他怎么可能轻易放手?他一定还在扬州,在等一个一击致命的机会。”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卢嘉尚的信号,是发给我们的,也是发给沈渊的。他在逼沈渊现身。”
“沈渊会来吗?”
“一定会。”汪老太爷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他是个猎手,闻到血腥味,怎么可能不来?只是……”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阴鸷:“只是,他以为自己是猎手,却不知道,这聚宝阁,早就不是他的猎场,而是他的坟墓。”
“传我命令,”汪老太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关闭所有暗门,启动‘锁龙阵’。今夜,我要让沈渊有来无回!”
“是!”
……
聚宝阁外,一条漆黑的巷子里。
沈渊静静地站在阴影中,像一尊淋了雨的雕塑。
他的耳朵,从远处传来的喧嚣声中,滤出了他要找的声音。
机关转动的声音。暗门关闭的声音。还有,无数把刀出鞘的声音。
“锁龙阵?”
沈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抬起头,望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庞大建筑,眼底没有一丝畏惧,只有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汪老头,你以为你在等我来?”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破军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嗜血的寒芒。
“不,是我在等你,把门打开。”
他迈开脚步,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夜探盐商总舵,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