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冰冷的雨水兜头浇下，瞬间打湿了苏晚单薄的粗布衣裳，却怎么也浇不灭她心头那把被羞辱点燃的无名火。她死死咬着牙关，手里握着那把比人还高的竹扫帚，恶狠狠地刮擦着青石板地面，仿佛要把地上那块被沈砚踩过的痕迹给生生刮掉一层皮。

“苏家余孽……贴身茶童……”苏晚一边扫水，一边在心里把沈砚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千刀万剐。她潜伏听潮阁五年，步步为营，没想到第一天就栽了个跟头，不仅底牌被看穿，连苏家老宅的地契都落到了这个冷面阎王手里，甚至还得给他当牛做马去查什么“贡茶案”。

就在她扫到回廊拐角处时，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突然从假山后闪了出来，差点撞进她怀里。

苏晚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抬头便对上了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是刚才那个领她进院的杂役，此刻他怀里鼓鼓囊囊的，袖口还沾着些湿漉漉的泥印子，看见苏晚，他吓得脸色煞白，转身就想跑。

“站住。”苏晚眯了眯眼，手中的扫帚杆精准地横在了那杂役的腿弯处。

杂役“哎哟”一声跪倒在地，怀里的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竟是几包用油纸裹着的干茶末，还有几块碎银子。

苏晚瞥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又看了看杂役袖口那还没干透的泥印子，心中猛地一动。前院库房漏雨，茶叶被泡，这杂役却在这个时候偷拿茶末和银两，袖口的泥……分明是刚爬上过库房后墙的痕迹。

“看来库房漏雨，也不全是天灾啊。”苏晚蹲下身，捡起那几块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位大哥，这银子拿着烫手吗？”

杂役吓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苏、苏姑娘，求您高抬贵手！我……我也是鬼迷心窍，想着茶叶反正都泡了，顺手拿点……您千万别告诉沈掌事，他会打死我的！”

苏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个机会。沈砚让她查贡茶案的渠道，而眼前这个小人物，说不定就是撕开听潮阁黑幕的一个缺口。

“我不告诉沈掌事也可以，”苏晚凑近他，压低声音，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但你得告诉我，这茶末你是从库房哪个角落摸出来的？还有，是谁让你去挪那几块瓦片的？”

杂役猛地抬头，眼神闪烁：“什、什么挪瓦片？我不知道……”

“不知道？”苏晚冷笑一声，作势要起身喊人，“那我只好……”

“我说！我说！”杂役一把抱住苏晚的腿，哭丧着脸道，“是……是茶房的大师兄赵四！他说库房那批茶本来就不新鲜了，让我趁乱弄点水进去，好把那批茶报废了，他好从账上做手脚……瓦片也是他让我去动的！”

赵四。苏晚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幽幽地从回廊尽头传来：“聊得很投机啊。”

苏晚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只见沈砚不知何时撑着一把青竹伞站在了雨幕中，月白的衣摆纤尘不染，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正隔着雨帘，似笑非笑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她，以及跪在她脚边瑟瑟发抖的杂役。

“掌、掌事……”杂役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苏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水，脸上瞬间换上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怯懦表情，小跑着躲到了沈砚的伞下，仰起头，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掌事，您怎么来了？雨这么大，小心淋坏了身子。”

沈砚垂眸，看着眼前这个刚才还一脸凶相逼供、此刻却乖巧得像只兔子似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他微微倾身，将伞往她那边倾斜了几分，挡住了飘进来的雨丝，声音低沉而危险：“苏晚，看来你适应得很快。不过，私设公堂，也是听潮阁的规矩吗？”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这男人，刚才到底听了多少？

她咬了咬唇，刚想编个理由，沈砚却已经收回了目光，看着那个瘫软在地的杂役，语气淡漠得听不出喜怒：“把他带去刑堂，按阁规处置。至于你——”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晚那张沾着雨水却依旧难掩丽色的小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既然这么喜欢查案，今晚子时，来我房里，我们好好‘聊聊’赵四的事。”

说完，他不再看苏晚瞬间僵硬的表情，转身走入雨幕，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在风中回荡：“记得把地扫干净，我的茶童。”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沈砚离去的背影，气得牙痒痒，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个沈砚，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

“聊就聊，”苏晚在心里冷哼一声，握紧了手中的扫帚，“看看到底是谁聊死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