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徽在西山行宫的日子,过得比在紫禁城里还要充实。
她每日研读奏报,分析局势,为皇帝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她像一条挣脱了浅滩的龙,终于得以,遨游大海。
她在这里,如鱼得水。
可她不知道。
她不在的紫禁城,有一个人,正在忍受着前所未有的,孤独的煎熬。
养心殿。
夜,已经很深了。
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高高的殿顶之下,只坐着一个人。
皇帝,爱新觉罗·胤禛。
他的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奏折。
每一本,都关系着这个帝国的命运,关系着万千子民的生计。
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飘向身旁那个空空如也的座位。
那里,曾经总是坐着一个人。
一个会一边为他研墨,一边用最不经意的语气,说出最一针见血见解的女人。
他处理政务时,她会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起头,与他交换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他与大臣争论时,她会隔着屏风,递上一张写着前朝旧例的纸条。
他因国事烦心,棋路紊乱时,她会落下一子,轻声说一句:“皇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她的存在。
习惯了那份,不用言说的默契。
也习惯了,一回头,就能看到她的安心。
可现在,她不在了。
整个养心殿,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空旷,冰冷。
连带着这满室的烛火,都好像,失去了温度。

苏培盛。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沙哑。

奴才在。
苏培盛像个影子一样,从角落里钻了出来。

你说,她现在,在做什么?
苏培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皇帝口中的“她”,是谁。

回皇上,主子想必……已经歇下了吧。

歇下了?
皇帝自嘲地笑了笑。

朕看,她比朕还忙。
白天刚刚送回来的密报,还放在他的手边。
她为他建立的那个“内帑”,第一个月,盈利就超过了二十万两。
她还给他分析了江南盐税的弊病,提出了三个具体的改革方向。
条理清晰,眼光毒辣。
比朝中那些所谓的经济大才,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这个女人。
即便被他“废黜”,被他“藏”在了西山。
也依旧,活得风生水起,光芒万丈。
他该为她高兴的。
可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这偌大的紫禁城,是他的家,是他的天下。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没有了那个女人,这里,竟变得像一个,华丽的囚笼。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按捺不住。
他想见她。
立刻,马上。

备马。

便服。

去西山。
他的命令,简短,却不容置疑。
苏培盛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什么都没问,恭敬地,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
一辆朴素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紫禁城的后门,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西山行宫。
灵徽还没睡。
她正坐在灯下,对着一局残棋,凝神沉思。
那是她自己跟自己下的棋。
白子,代表着朝中的保守派势力。
黑子,代表着皇帝推行的新政。
棋盘上,黑白交错,厮杀正酣。
“吱呀——”
一声轻微的门响。
灵徽以为是墨书送宵夜来了,头也没抬。

放着吧,我还不饿。
然而,没有回应。
只有一阵熟悉的,带着龙涎香气息的微风,拂过她的耳畔。
灵徽的心,猛地一跳。
她僵硬地,抬起头。
只见那个本该在千里之外的紫禁城里,批阅奏折的男人,此刻,就站在她的面前。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长身玉立。
脸上,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
但那双深邃的眼,却一眨不眨地,死死地,锁着她。
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所有的思念,都看回来。

皇……
她刚要起身行礼,就被他按住了肩膀。

别动。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让朕,好好看看你。
他细细地,打量着她。
清瘦的脸颊,未施粉黛。
身上,是一件最简单的素色长裙。
头发,也只是松松地,挽了一个髻。
没有了宫里的华服和珠翠,她看上去,更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山中仙子。
清冷,却又,该死的,吸引人。
灵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皇上,您怎么……

睡不着。
他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委屈。

出来走走。

就走到这儿了。
他说着,自顾自地,在她对面的棋盘边,坐了下来。

那臣妾,给您沏茶。
她想站起身,又被他拉住了手。
他的手心,滚烫。

不喝茶。

陪朕,下完这盘棋。
灵徽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孤独。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点了点头,重新坐好。

好。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的声响。
这一盘棋,他们下得很慢。
谁都没有说话。
但彼此的每一个意图,每一次的试探与退让,都通过那小小的棋子,传递得清清楚楚。
不知过了多久。
一盘棋,终于下完了。
灵徽以半子的微弱优势,险胜。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
却发现,对面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他的眉头,依旧紧紧地皱着,仿佛在梦里,也背负着整个江山的重量。
灵徽的心,蓦地一软。
她站起身,取过一旁软榻上的薄毯,轻轻地,盖在了他的身上。
她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他的脸颊。
他似乎感觉到了,那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就在这时,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中,没有了平日的锐利和威严,只有一片,迷蒙的,柔软的星光。

灵徽……
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仿佛在梦呓。
灵徽的心,漏跳了一拍。

臣妾在。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像个孩子。

朕做了一个梦。

梦见你,不要朕了。
灵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怎么会。

臣妾,是皇上的人。

是吗?
他拉着她的手,将她拽入怀中,紧紧地抱着。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那股清冷的,草木的香气。

可朕觉得,朕快要失去你了。

你在这行宫里,活得那么自在,那么好。

就像一只,随时都会飞走的鸟。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灵徽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有力的心跳。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也不是那么的,无坚不摧。

皇上,您是天子。

这天下,都是您的。

您怎么会,失去臣妾?

天下?
他苦笑一声。

人人都说,朕拥有这天下。

可他们不知道,这养心殿,冷得很。

那些奏折,比冰还冷。

那些大臣,一个个心里头,都藏着自己的算盘。

朕连个能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朕的江山,万里河山,壮丽巍峨。

可朕的江山里,缺了一个你。

灵徽,朕的江山,缺了一个你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防备和伪装的,最深沉的,脆弱和依赖。
灵徽的心,彻底乱了。
她一直以为,他们之间,是君臣,是盟友,是合伙人。
她用她的智慧,换他的信任和庇护。
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
在这场交易里,有一个人,早就已经,付出了他的心。
她缓缓地,伸出手,回抱住他。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
隔着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
一下,一下。
沉稳,而有力。
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思念。

皇上。
她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臣妾……一直都在。
她没有再说别的。
但这一句,就够了。
窗外,月华如水,洒满庭院。
屋内,两道相拥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这一夜,皇帝没有走。
他没有要她侍寝,只是像个最普通,也最疲惫的旅人,枕着她的腿,睡得,格外安稳。
灵徽一夜未眠。
她看着他沉睡的,英俊的侧脸。
手指,轻轻地,描摹着他的眉眼。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这盘她与他共下的,名为“君臣”的棋局。
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棋局之外。
而她,也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