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行宫的日子,像一首被拉长了的,悠扬的慢板古曲。
没有了紫禁城的喧嚣,没有了前朝后宫的算计。
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涛声,和棋子落在玉盘上的,清脆声响。
我和皇帝,仿佛真的成了一对,隐居山林的寻常夫妻。
他每日批阅的奏折,从堆积如山,变成了薄薄几本。
都是我提前筛选过,最要紧的军国大事。
他有了更多的时间,陪我在湖边散步,在书房里对弈。
甚至,他还会兴致勃勃地,跟我讨论哪一首唐诗的意境更好。
他眉间的“川”字,淡了许多。
脸上的线条,也柔和了下来。
我喜欢看他这个样子。
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和冷酷,更像一个有血有肉的,寻常男人。
这一日,午后。
秋阳正好,暖洋洋地,洒在庭院里。
我和他,正坐在廊下,下着一盘,已经进入残局的棋。
棋盘上,黑白交错,胜负未分。
棋盘外,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持续很久。
至少,能持续到,他答应我的,那三个月期满。
可我忘了。
暴风雨来临之前,天空,总是格外的,宁静。
“驾——”
“驾——”
一阵急促到近乎凄厉的马蹄声,划破了这份宁静。
紧接着,是守卫们紧张的呼喝声。
我和皇帝,同时抬起了头,看向庭院门口。
只见一个浑身是土,满脸是汗的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甚至来不及通传,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那是我安插在慈宁宫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专门负责,传递太后那边的消息。
他这个样子,只有一个可能。
出大事了。

何事惊慌!
皇帝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那股属于帝王的,不怒自威的气场,又回来了。

皇……皇上!

不好了!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她……

病危了!
“轰——”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开。
皇帝的身体,也猛地一震。
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把揪住了那个小太监的衣领。

你说什么?!

皇额娘的身子,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吗?!

回……回皇上,奴才也不知啊!

就是今天一早,太后娘娘起身时,还好好的。

可刚用过早膳,就突然……突然口吐鲜血,晕厥了过去!

太医院的院判都来了,说是……说是气血攻心,油尽灯枯……

怕是……怕是在这一两日了!
油尽灯枯。
皇帝的脸,“唰”的一下,全白了。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那高大的身躯,竟有些,站立不稳。

皇额娘……
我连忙上前,扶住了他。
他的手臂,冰冷,僵硬。

皇上,您别急。

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我的安慰,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们都清楚。
太后,不行了。
就在这时,那个小太监,又说出了一句,更要命的话。

皇上,太后娘娘……她留下遗言了……

什么遗言?

太后娘娘说……她临终前,只有一个心愿……

就是希望,皇上您能……能立三阿哥为太子!
轰——!
又是一道惊雷。
比刚才那道,更响,更烈。
如果说,太后病危的消息,只是让皇帝悲痛。
那这句遗言,就是一把,足以将他架在火上烤的,屠刀!
立三阿哥为太子?
那个被皇后养在身边,资质平庸,心胸狭隘的三阿哥?
这怎么可能!
皇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青白交加的,极致的愤怒和挣扎。
太后,她好狠的心!
她这是要用自己最后一口气,用这全天下最大的“孝道”,来为她的侄女,为乌拉那拉氏的未来,铺上一条金光大道!

皇上,不止如此!

太后娘娘的遗言一传出来,整个紫禁城都炸了!

皇后娘娘和几位宗室王爷,已经在太和殿前跪了半日了!

他们请求您,遵循太后遗愿,早日册立东宫,以安国本!

前朝……前朝也为了此事,吵得不可开交!

您快回去看看吧!
好一招,连环计。
好一个,内外夹攻。
他们这是算准了,皇帝再如何英明神武,也迈不过“孝”这个坎。
他们这是要用太后的命,来逼皇帝就范!

混账!

一群混账东西!
皇帝终于,忍不住了。
他一脚,狠狠地踹翻了身旁的石凳。
那张他亲手雕琢的石凳,瞬间,四分五裂。

朕的江山!朕的儿子!

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来指手画脚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杀意。
可我知道,他再愤怒,也无济于事。
他可以杀了那些进谗言的大臣,可以圈禁那些闹事的宗室。
但他不能,违背自己亲生母亲的,临终遗愿。
至少,不能在明面上违背。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用“孝道”和“亲情”编织的,最坚固,也最无情的,牢笼。

苏培盛!

奴才在!
一直候在殿外的苏培盛,连忙跑了进来。

备马!

朕要立刻回宫!
他的声音,嘶哑,决绝。

皇上……
我下意识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回过头,看着我。
那双深邃的眼中,充满了,我从未见过的,疲惫,无助,与痛苦。
他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滚烫,却又在,微微颤抖。

灵徽。
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梦呓。

朕又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边,是生我养我的皇额娘。

一边,是朕费尽心力,才从那些乱臣贼子手里,一点点夺回来的,江山社稷。

你说,朕该怎么选?
他看着我,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向唯一的亲人,求助。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多想告诉他,不要管什么遗愿,江山社稷才是最重要的。
可我不能。
我不能让他,背上“不孝”的千古骂名。
我摇了摇头。

皇上,这不是一道,选择题。

臣妾……臣妾也不知道。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承认自己的“无能”。
他眼中的光,暗淡了下去。
他松开了我的手,脸上,露出一抹,惨然的苦笑。

是啊。

连你,都不知道了。

看来,朕这一次,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那背影,萧索,孤寂。
带着一种,奔赴战场的,悲壮。
我看着他,消失在庭院的尽头。
只留下,这一院的狼藉,和满地的,残棋。
秋风,吹过。
卷起了地上的落叶,也吹乱了我的长发。
我缓缓地,蹲下身。
将那些散落的,黑白分明的棋子,一颗一颗,捡了起来。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
家事,永远比国事,更难断。
皇帝说,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可我知道。
天下任何事,只要是人出的题,就一定,有解。
只是,解题的人,不能再是我这个,身在局外的“废妃”了。
我站起身,目光,望向了紫禁城的方向。
那巍峨的宫墙,在夕阳下,像一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
等着吞噬,所有靠近它的人。
但我,不怕。
墨书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身边,为我披上了一件斗篷。

主子,起风了。

皇上他……就这么走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我回过头,看着她。
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坚定。

墨书。

收拾行囊。

我们也该,回去了。

回去?

回哪里?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回紫禁城。

皇上的这道难题,不能让他一个人解。

这盘棋,也该由我,去收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