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废黜”的圣旨,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有人都以为,我爱新觉罗·灵徽,这辈子完了。
他们都以为,西山行宫,就是我凄凉余生的终点。
可他们不知道。
对我而言,这哪是什么冷宫。
这分明是,天高海阔的新生。
行宫的生活,没有想象中的凄清。
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自在与安宁。
这里没有六宫妃嫔的勾心斗角,没有宗室王爷的虎视眈眈。
只有满院的秋风,和一室的书香。
我住的院子,被皇帝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护着,比紫禁城里还要安全。
院里的摆设,也并非冷宫的萧条。
我惯用的紫檀木书案,摆在窗前最好的位置。
我爱读的那些史书典籍,分门别类,摆满了整整三面墙的书架。
甚至我那副心爱的,用南海暖玉制成的棋盘,也被苏培盛亲自送了过来。

主子,皇上说了。

这行宫,不是囚笼。

是您的新衙门。
我看着这个伺候了皇帝一辈子的老人,此刻,对我恭敬得,像是在对待一位朝中重臣。
我笑了笑。

有劳苏公公了。

也替我,谢过皇上。
苏培盛走后,墨书扶着我,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主子,咱们真的……就在这儿住下了?
她的语气里,还有些不真实。

是啊,住下了。
我看着窗外,那片不被宫墙遮挡的,辽阔的蓝天。

这里,可比紫禁城好多了。
墨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很快就发现,我说的是真的。
我的生活,非但没有变得凄惨,反而,比在宫里时,还要忙碌百倍。
每日天不亮,苏培盛就会亲自,或派最亲信的小太监,送来一个封口的黑漆食盒。
食盒里没有珍馐佳肴。
只有一叠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来自前朝的奏折抄本。
吏治,军务,财政,漕运。
全是帝国运转最核心的机密。
我每日的工作,就是将这些奏折,分门别类。
然后,一封一封地,仔细研读。
找出其中隐藏的问题,写下我的分析和对策。
再将这些手札,放回食盒,交还给来人。
我成了皇帝的,第一双眼。
也是他的,第一个大脑。
就像那天,我看到一份,关于西北军粮告急的奏报。
年羹尧虽已倒台,但西北战事未平,军粮消耗巨大。
户部尚书上奏,说国库空虚,只能勉强再支撑一月,请求皇帝削减其他开支,优先供给军需。
这看似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请求。
可我,却从其中,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我立刻,启动了我那张,遍布京城内外的情报网。
几个时辰后。
一份来自我安插在户部的一个小小笔帖事的密信,就送到了我的案头。
密信上说,户部的账,是假的。
国库并非空虚。
而是有整整五十万两的税银,被挪作他用。
用在了,给太后修缮万安寺的金身之上。
好一个“孝感动天”。
拿着前线将士的买命钱,去给泥塑菩萨贴金。
这事要是捅出去,不仅太后的脸面荡然无存,皇帝也要背上一个“为表孝心,不顾军国大事”的骂名。
户部尚书,这是在给皇帝挖坑。
也是在,试探我的深浅。
我冷笑一声,提笔,在奏折的抄本旁,写下了我的建议。
我不建议去查抄户部。
那只会把事情闹大,让皇帝陷入两难。
我只让皇帝,做一件事。
让他下旨,褒奖户部尚书“忠君体国”,然后,命他即刻启程,亲自押运最后一批粮草,前往西北前线“犒劳三军”。
这道旨意,看似是恩赏。
实则是,釜底抽薪。
你不是说没钱没粮了吗?
好,那你亲自去。
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来。
你若拿不出,就是欺君之罪。
你若拿得出,就证明你之前在撒谎,更是欺君之罪!
左右,都是死路一条。
奏折送回去的第三天。
消息传来。
户部尚书在接到圣旨的当晚,就在家中,悬梁自尽了。
从他家中,抄出了白银三十万两,还有一封,他与八爷党余孽往来的密信。
人赃并获。
一场足以动摇朝堂的巨大风波,就这么被我,悄无声息地,掐灭在了萌芽之中。
当天晚上,皇帝来了。
他没有坐龙辇,只带了苏培盛一人,一身常服,微服而来。
他一进屋,便屏退了所有人。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激赏和后怕。

灵徽,你又救了朕一次。
我正在灯下看书,闻言,只是抬了抬眼。

臣妾不敢居功。

是皇上圣明,乾纲独断。

你啊。
他走到我身边,从我手中,抽走了那本《资治通鉴》。

在朕面前,就别说这些场面话了。
他拉着我,在软榻上坐下。

朕今天来,是想问你。

你想要什么赏赐?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臣妾什么都不要。

这行宫很好,无人打扰,臣妾很喜欢。
我的平静,让皇帝有些意外。
也有些,心疼。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朕知道,你在这里,也并非全无烦恼。

前线战事吃紧,国库的银子,到底还是不够用。

朕……有时候也觉得,力不从心。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背负着整个帝国的男人,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如此疲惫脆弱的一面。
我忽然,笑了。

皇上,您缺钱吗?
我的问题,让他愣住了。

什么?

臣妾是问,您缺不缺,一笔不受户部节制,可以随心取用的,私房钱?
皇帝死死地盯着我,眼中,是全然的不解。
我没有再解释。
我只是,从书案的暗格里,取出了一本,全新的账册。
我将账册,递给了他。

皇上,您过目。
皇帝狐疑地,接过了账册。
他只翻开第一页,瞳孔,便猛地一缩。
那上面,赫然写着:
“江南云锦坊,本月盈利,三万两千五百两。”
“京城同福茶楼,本月盈利,一万八千六百两。”
“通州四海镖局,本月盈利,五万七千两。”
……
一笔笔,一条条。
全是京城内外,那些最赚钱的,买卖。
皇帝的手,开始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这些……

这些,都是臣妾的产业。
我平静地承认。

臣妾被“废黜”的这三个月,也没闲着。

我让我的人,用我之前变卖家当剩下的那些银子,或入股,或盘下,或新建。

在京城,在江南,在所有最要紧的漕运码头,都布下了我们的生意。

这些生意,明面上,都属于不同的人,彼此之间,毫无关联。

但实际上,它们都听命于,我。

它们赚来的每一分钱,都会悄无声息地,汇入一个,只有你我知道的,秘密钱庄。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从今天起,您不仅是这大清的皇帝。

您还是,这天下间,最大的,粮商,盐商,布商。

这个商业帝国,是臣妾为您,打下来的。

它的名字,叫“内帑”。

是独属于您一人的,小金库。
我说完,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皇帝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怪物。
许久,他才沙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

皇上,您忘了?

在这紫禁城外。

我,才是真正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