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去了。
村里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就算过了年。陈强给爸妈割了两斤肉,买了条鱼,包了顿饺子。弟弟高兴得不行,拿着压岁钱到处显摆。
大年初一那天,村里的小孩都穿着新衣服,挨家挨户拜年要糖。陈强家也来了好几个,他提前买了两斤水果糖,一把一把地分给小孩。小孩们拿了糖,高兴得蹦蹦跳跳,嘴里喊着强子哥过年好。
他妈看着这一院子的小孩,笑得合不拢嘴。她跟陈强说,你现在在村里是真有面子了,以前过年哪有这么多小孩来咱们家。
陈强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这些面子不是他挣来的,是他给人看病、给人配药、给人发糖,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村里人朴实,你对他们好,他们就对你好。
年过完,天就开始慢慢转暖了。屋檐上的冰溜子一天比一天短,太阳晒在身上不再刺骨,而是有点暖意了。后山的雪也在化,山路上到处都是水洼,一脚踩下去泥糊了鞋面。
陈强还是隔十天往市里跑一趟。
这一次去,他发现那具身体的变化又进了一步。
他坐在床边喊"陈远"的时候,那具身体不光眼皮动了,眼珠也开始跟着他的声音转了。幅度很小,就是眼球在眼皮底下轻轻挪一下,但陈强能感觉到——那是有意识的转动,不是肌肉痉挛。
他试着从左边走到右边,再走回来。那具身体的眼珠跟着他的脚步转,虽然转得很慢,像生了锈的轴承,但确实在跟着动。
李大夫来查房的时候,拿了个小电筒,在病人左右耳边分别敲了敲音叉。
"左边有反应,右边也有反应。"李大夫跟身边的实习医生说,"双侧听觉都在恢复。而且你看,他头会往声源那边偏了。"
陈强凑过去看。那具身体的头确实微微偏了一下,偏向右边——因为右边是李大夫敲音叉的方向。
"他开始定位声音了。"李大夫转过头跟陈强说,"这是个很重要的信号。说明他的大脑不光能接收声音,还能判断声音从哪来。这个功能一旦建立,离真正的苏醒就不远了。"
陈强点点头,心里高兴。
他在病房里待了两天。这两天里,他除了喊"陈远"的名字,还开始跟那具身体说更多的话。他说村里的事,说药地的事,说后山的药材,说苏秀莲蒸的包子,说老支书的孙子又在满村乱跑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灵识引导那具身体的神经。
到第二天下午,他试着让那具身体的右手握一下拳。
没有握成。但他感觉到了,右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
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
【沉睡躯体右手手指出现有意识屈曲动作。】
【神经活化总进度:18.5%→21.3%。】
【运动皮层活跃度提升,手部精细动作恢复中。】
【预计30至45天内,可完成自主抓握动作。】
陈强看着那只瘦得像麻杆的手,心里踏实了不少。
从手指微动,到眼皮睁开,到瞳孔对光,到转头找声音,到手指屈曲。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是实的。
他离开医院的时候,王护士送他到电梯口。
"你哥恢复得真好。"王护士说,"李大夫说,他从医二十年,没见过恢复这么快的植物人。你这个当弟弟的,功不可没。"
陈强笑了笑,没接话。
他不是功不可没。他是在救自己。
在回去的长途汽车上,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田野。冬天过去了,地里的麦子开始返青,一片片绿油油的。远处有农民在地里忙活,牛在田埂上慢悠悠地走。
他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药地要扩种,药铺要开,针灸要学。那具身体的恢复在加速,他得赶在它彻底醒来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
汽车在半路停了一下,上来一个背着竹篓的老太太。陈强往里面挪了挪,给她让了个座。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小伙子心善。
陈强笑了笑,没说话。
他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乡下。路边的树刚冒出嫩芽,田野里到处是忙活的农民。春天真的来了。
汽车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镇上。陈强下了车,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的山路,回到草帽村。
进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远远就看见自家院子里亮着灯,烟囱冒着烟。他妈在灶房里忙活,他爸蹲在院子里磨镰刀。
"回来了?"他爸抬头看了他一眼,"吃饭了没?"
"没呢。"陈强说。
"赶紧进屋,你妈给你留着饭呢。"
陈强进屋,灶房里果然温着一锅玉米糊糊,还有两个白面馒头。他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两碗,浑身都暖和了。
他妈坐在旁边看他吃,问:"你哥那边咋样了?"
"好多了。"陈强说,"医生说再养几个月就能醒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妈念叨着,"你有空多去看看他,他一个人在医院可怜。"
"我知道。"
吃完晚饭,陈强回屋,把灵识送到医院那具身体里。那具身体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半睁着,眼珠在慢慢转。他用灵识轻轻引导了一会儿,感觉那具身体的神经又活络了一些。
他退出灵识,洗漱完毕,躺回床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春天的风吹在窗纸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
回到村里,天气一天比一天暖。
后山的雪彻底化了,泥土松软,踩上去软乎乎的。陈强去药地看了看,那些过冬的药材在雪水的滋润下,冒出了一茬茬嫩芽。艾叶长得最旺,绿油油的一片,远看像铺了层绿毯子。
他蹲在药地里,把去年的老枝剪掉,给新苗腾出地方。又在每棵苗旁边松了土,施了点肥。
六个姑娘也来了。
苏秀莲拿着锄头,苏秀琴和吴燕提着水桶,张大莲扛着铁锹,陈慧慧和张代娣蹲在地里拔草。六个人干得热火朝天,说说笑笑的。
"陈强,"苏秀琴一边拔草一边说,"开春了,你今年打算种点啥?"
"还是那些。"陈强说,"艾叶、薄荷、金银花、丹参,再新开两畦地种当归。"
"当归好啊。"张大莲说,"当归贵,收的人多。"
"嗯。"陈强说,"刘记药铺那边答应长期收,价格比散卖高两成。我多种点,到时候供得上。"
六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聊着今年的打算。陈强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他心里有个更大的盘算。
镇上的刘记药铺虽然收他的药,但价格还是偏低。他上次去市里的时候,在农贸市场看了一圈,城里的药价比镇上高出一大截。如果他能直接把药卖到城里的药铺,利润能翻一番。
但这事急不得。他现在没有门路,也不认识城里药铺的人。先把产量搞上去,攒够本钱,再慢慢找路子。
下午干完活,六个人坐在山坡上歇气。
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苏秀琴靠在张大莲肩膀上打哈欠,吴燕在旁边编花环,陈慧慧安安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山,张代娣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
苏秀莲坐在陈强旁边,离得不远不近。
"陈强。"她忽然开口。
"嗯?"
"你哥……他什么时候能醒?"
陈强想了想:"医生说快了。可能再过两三个月吧。"
苏秀莲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他醒了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陈强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他一直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那具医院的身体醒了之后,他要怎么面对?他现在是草帽村的陈强,十几岁的少年。那具身体是二十多岁的陈远,植物人苏醒。他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到时候再说吧。"他说。
苏秀莲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她虽然不知道陈强身上到底藏着什么事,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少年心里装着很多东西。他不说,她就不问。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着,他需要的时候,她在。
歇够了,六个人下山。走到村口的时候,苏秀琴忽然说:"哎,你们听说没?村东头老李家的闺女要出嫁了。"
"真的假的?"吴燕来了兴趣,"嫁给谁了?"
"嫁给镇上供销社的一个售货员。"苏秀琴说,"听说彩礼给了三千块。"
"三千?!"张大莲咋舌,"这么多?"
"那可是供销社的正式工。"苏秀琴说,"铁饭碗,谁不想嫁。"
几个姑娘叽叽喳喳地聊起了婚嫁的事。陈强走在旁边,没插话。
他注意到苏秀莲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走路,耳朵尖有点红。
回到家,陈强先去药地转了一圈,把新开的两畦地翻了土,准备种当归。他一个人干了一下午,直到太阳落山才收工。
晚上,系统提示音响了。
【日常任务刷新:当归播种。】
【任务内容:新开两畦地,播种当归种子,覆土浇水,做好田间管理。】
【任务奖励:当归种子成活率+20%,药材生长速度+15%,沉睡躯体神经活化+0.5%。】
【任务时效:三日内完成。】
陈强看完任务,心里有底了。明天就把当归种下去。
第二天一早,他扛着锄头去了药地。六个姑娘又来帮忙了。苏秀莲带了种子,苏秀琴和吴燕提着水桶,张大莲扛着铁锹,陈慧慧和张代娣蹲在地里帮忙覆土。
六个人干了一上午,两畦地就种好了。
陈强蹲在地头,看着刚播下去的种子,心里踏实。等秋天收了当归,送到镇上的刘记药铺和市里的周掌柜那里,又是一笔收入。
他现在的收入来源主要有三个:一是卖给镇上刘记药铺的药材,二是市里周掌柜那边的长期订单,三是药铺给村里人看病收的诊费。虽然每样都不多,但加起来一个月也有几十块,在村里算高收入了。
他算了算账,按照现在的速度,再过半年,他就能把医院欠的医药费还得七七八八。到时候那具身体醒了,他也没有经济上的后顾之忧。
……
又过了半个月,陈强第三次去市里。
这一次,他刚走进病房,就发现了不一样。
那具身体的眼睛,居然是半睁着的。
不是之前那种掀开一条缝又闭上,而是真真切切地半睁着,眼珠在眼眶里慢慢转动。虽然眼神还是涣散的,看不清东西,但那确实是一双睁开的眼睛。
王护士看见他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你来了!你快看!他昨天下午自己把眼睛睁开了!李大夫说这是重大突破!"
陈强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具身体的脸。
那双眼睛半睁着,眼白浑浊,瞳孔还不能聚焦。但它确实是睁开的。
他在床边坐下来,轻声喊:"陈远。"
那具身体的眼珠慢慢转过来,朝向他的方向。虽然看不清,但它确实在"看"他。
陈强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是他第一次,从那具身体的眼睛里,"看见"外面的世界。虽然只是一双涣散的、还不能聚焦的眼睛,但它是睁着的。
李大夫很快来了,做了全面检查。
"瞳孔对光反射正常了。"李大夫翻着检查报告,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眼球能自主转动,能追踪声源。虽然视力还很差,但视觉系统已经开始工作了。"
他看着陈强:"你哥恢复得比我们预期的快太多了。照这个速度,再过一两个月,他就能真正认出人来了。"
陈强点点头,没说话。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具身体半睁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三年多了。他前世在这具身体里躺了三年多,从来没有睁开过眼。现在,这双眼睛终于睁开了。
虽然看到的还是一片模糊的光影,但它是睁着的。
他伸出手,在那具身体的眼前晃了晃。
那具身体的眼珠跟着他的手动了一下。
它在追踪他的手。
"他能看见你了。"王护士在旁边小声说,"虽然看不清,但他知道有东西在动。"
陈强把手收回来,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医院待了两天。这两天里,他做了几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