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意识的光亮还在。比昨晚更稳定了一些,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靠近那片光亮,没有再用力"呼唤",只是静静地待在一旁,感受着它的存在。
过了很久,他感觉到那片光亮里,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像是"认出"了什么的波动。
他心念一动。
他不确定那具身体是不是真的"知道"他来了。但他确定,那具身体对他,有反应。
这就够了。
他慢慢退出那片光亮,把灵识收回山村肉身,躺回床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满院子的雪。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吠,又安静下去。
陈强闭上眼,心里安稳。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药地要去看,药材要炮制,医院要去跑,日子要一天一天过。
他的身体在醒,他的日子在往前走。虽然慢,但每一步都是实的。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
这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前世。不是躺在医院里的那个陈远,是更早以前的、还在打工的陈远。他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面前摊着一碗泡面,电饭煲里热着两个白馒头。窗外是城市的霓虹,车流声远远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泡面。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陈强躺在床上,睁着眼,回味着那个梦。
那是他前世的日常。一个人,一间出租屋,一碗泡面。没有牵挂,没有归处,像一片无根的浮萍,漂到哪里算哪里。
现在的他,有爹有妈,有六个姑娘,有药地,有要照看的那具身体。他不再是浮萍了,他有了根。
他翻了个身,又睡了个回笼觉,这一觉睡得踏实。
第二天,他又去了趟后山。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山里的雪在化,滴滴答答的,像下小雨。他沿着山路走上去,看着药地边的雪水往下淌,渗进土里。
药材都好好的。那些防寒棚他昨天加固过,一夜过去,又压了几棵歪的,他重新扶正了。有几株艾叶已经返青了,在雪地里冒出一茬嫩芽。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茬嫩芽,心里高兴。
冬天快过去了。等开春,这些药材又能疯长一茬,他就能有更多的收成,就能给医院那具身体汇更多的钱,让他醒得更快。
他站起来,看着这片药地,像是看着一个希望。
雪水顺着山沟往下淌,发出细碎的水声。远处的村子在晨光里慢慢醒来,屋顶上飘起炊烟。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强又去市里跑了两次。
每次去,他都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变化。
第一次去的时候,他坐在床边叫那具身体的名字——用他前世的名字,陈远。
"陈远。"他喊了一声。
病床上那具身体,眼皮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王护士当时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动了!他眼皮动了!他听见了!"
陈强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昨晚灵识引导的时候,只感觉到那片光亮有波动,没想到真的会反映到眼皮上。他以前世的"哥哥"身份喊"陈远"这个名字,那具身体居然真的有反应。
李大夫闻讯赶来,做了一连串检查。结论让所有人兴奋不已:病人的听觉神经开始工作了,大脑对声音信号有了反应,这是植物人苏醒过程中最重要的一个里程碑。
"你平时多叫他名字。"李大夫跟陈强说,"他对声音有反应了,这是好事。多喊喊他,说不定就能把他叫醒。"
陈强点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他天天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喊"陈远"。每次喊,那具身体的眼皮都会动一下。有时候是左眼,有时候是右眼,幅度很小,但确实在动。
到了第三天,他喊名字的时候,那具身体的眼皮不光是动一下了,而是微微地、慢慢地掀开了一条缝。
陈强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凑近看。那具身体的眼皮确实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小点眼球。虽然很快就又闭上了,但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他看到光了。"陈强对王护士说。
王护士赶紧叫来李大夫。李大夫做了检查,确认病人的瞳孔对光有反应了——眼皮掀开的那条缝里,光一照,瞳孔会收缩。这说明视觉神经也开始恢复了。
"这是个大进步。"李大夫的语气都带着激动,"从听觉到视觉,从眼睛到大脑,他正在成体系地苏醒。你哥这个人,命不该绝。"
陈强没说话,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看到光了。那具身体看到光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那具身体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回来。它不再是一具只会被动反应的躯壳,而是真的在"看"这个世界了。
第二天下午,他甚至看到那具身体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动作,更像是嘴唇抽搐了一下。但陈强看得清楚,那不是肌肉痉挛,是他在试图"发声"——虽然发不出来,但他在试。
王护士激动得眼圈都红了,说这简直是个奇迹。
陈强没说什么。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奇迹,是他一步一步引导出来的。
第二次去市里的时候,李大夫给了他一个好消息。
"你哥的医药费,我们医院内部研究了一下。"李大夫说,"像他这种情况,恢复到这个程度,很有医学研究价值。医院决定减免一部分费用,作为这个病例的科研样本。剩下的一部分,你可以分期付,不着急。"
陈强松了一口气。这是他最头疼的问题,现在总算缓解了一些。
他跟李大夫道了谢,又问了些后续需要注意的事。李大夫说,现在最关键的是保持这个恢复势头,定期复查,多跟他说话,多给他刺激。
陈强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他还特意问了一句:"如果他彻底醒了,会不会记得以前的事?"
李大夫想了想:"有可能。植物人醒来之后,记忆可能会有一定的缺损,尤其是一些细节。但长期的记忆,比如自己叫什么、家在哪、以前做什么的,通常会保留下来。"
陈强心里有了数。
他自己是记得的。他前世的一切,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只是不知道,等他真的醒了,要怎么面对"陈远"这个身份,怎么跟这个世界解释这一切。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先把身体养好,先把日子过下去。
这趟在市里,他还做了一件以前没做过的事。
他抽空去了一趟城里的图书馆,办了一张阅览证,花了两天下午的时间,查了不少关于植物人康复的资料。他不懂那些太深的医学术语,但他能看明白大概的意思:植物人苏醒之后,最关键的是康复训练,从最简单的睁眼、转头、抬手开始,一点点恢复肌肉和神经功能。这个过程很漫长,短则几个月,长则一两年,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毅力。
他把这些要点都记下来,准备回去之后,用在以后对那具身体的引导上。
他还去了趟城里的农贸市场,看了看药材的价格。城里的药材比镇上贵不少,尤其是那些常见的补品,比如枸杞、党参、当归,卖得都比镇上高一截。他心里盘算着,要是他能把村里的药材直接送到城里来卖,中间能多赚不少差价。
不过这事急不来。他现在没有门路,也没有人手,贸然进城卖药风险太大。先把镇上的生意做稳,再慢慢想别的路子。
离开市里那天,他最后一次去了病房。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具身体,轻声说了很久的话。
"陈远,我走了。"他说,"过几天再来。你好好恢复,别让我白忙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也许是说给那具身体听的,也许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他需要一个"目标",需要一个能让他不断往前走的念想。
那具身体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陈强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转身走出了病房。
第三次从市里回来,陈强的心情比前两次都好。
他坐在长途汽车上,看着窗外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医院的费用问题缓解了,那具身体的恢复也在稳步推进。现在的关键,是两件事:一是把药材生意做起来,赚够长期的开销;二是保持稳定的灵识引导,让那具身体能尽快彻底苏醒。
他下了车,天已经黑了。他背着空布包,沿着村路往家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月光下,那个身影很熟悉。
是苏秀莲。
她大冬天的,一个人站在村口,不知道等了多久。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有点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你怎么在这?"陈强走过去,"这么冷的天。"
"我怕你路上出事。"她低着头,搓着手,"你没说今天回来,但我算着日子,你该回来了。我就……过来看看。"
陈强看着她冻红的脸和鼻尖,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我没事。"
苏秀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小声说:"没事就好。那我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陈强叫住她。
"秀莲。"
她顿住脚步,回头。
陈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谢谢你。"
苏秀莲没说话,在月光下笑了笑,转身走了。
陈强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巷子,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家走。
推开院门,屋里还亮着灯。他妈坐在堂屋里纳鞋底,看见他回来,抬头问了一句:"回来啦?吃饭了没?"
"吃了。"陈强说,"这么晚了您还没睡?"
"等你呢。"他妈放下鞋底,"你这老往城里跑,妈心里不踏实。你哥那事……到底怎么回事?你也没跟家里说明白。"
陈强坐下来,想了想,决定跟她交个底,但不能全交。
"我哥以前在外面打工,出了车祸,成了植物人,在市里医院躺了好几年。"他说,"前阵子医院联系到我,说他开始恢复了。我隔阵子去看看,等他醒过来,也就好了。"
他妈听完,眼圈一下子红了。
"还有个哥……"她喃喃道,"妈都不知道你还有个哥。你这孩子,怎么从来没说过。"
"以前没联系上。"陈强说,"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他妈抹了抹眼睛,叹口气:"造孽啊。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这么命苦。他要是醒了,你把他接回来,咱们家养着。"
陈强心里一暖:"等他能动了再说吧。现在还在恢复期。"
"那你以后还老往城里跑?"他妈问。
"得跑。"陈强说,"医生说多陪陪他,跟他说话,他好得快。我隔十天半个月去一趟,住两天就回来。"
他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她这儿子,从小懂事,有主意。既然他说要跑,那肯定有他的道理。她这个当妈的,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家给他把饭做好,让他回来有口热乎饭吃。
陈强看着母亲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撒了谎,说"陈远"是他哥。但他现在做的事,全是为了让那具身体醒来。这个谎,他得一直圆下去,圆到那具身体真的醒了为止。
他回屋躺下,闭上眼,灵识习惯性地往医院方向送了一下。那具身体安安静静的,那片意识的光亮稳稳地亮着,比白天又亮了一点。
他收回灵识,沉沉睡去。
这晚,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在想苏秀莲站在雪地里的样子。
他不是木头。他知道她的心思。只是他现在的处境太复杂了,两具身体,两个世界,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是什么样子,能不能给得起她什么。
但他也清楚,有些事,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开的。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
陈强闭上眼,心里乱了一瞬,又很快平静下来。
路要一步一步走,日子要一天一天过。他先得把自己的身体养好,把医院那边的事情理顺,才有余力去想别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沉沉睡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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