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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途回光

陈强在那具身体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外面有人敲门,他才抽回灵识,睁开眼。

是王护士,端着个饭盒进来了。

"你肯定饿了吧?"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这是食堂打的,你先吃点。"

饭盒里是米饭、炒白菜和一小块红烧肉。陈强确实饿了,道了声谢,拿起筷子吃起来。

王护士站在旁边看着病床上的病人,忽然说了一句:"你知道吗?他刚来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他撑不过半年。那时候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肺部感染反复了三次,每次都差点没救回来。我们科里的人都轮流守过他。"

"后来呢?"陈强问。

"后来他就稳住了。"王护士说,"感染控制住了,生命体征也平稳了,就一直这么躺着。三年多了,我们都习惯了,就当他是个不会动的老病人。谁也没想到他能开始恢复。"

她顿了顿,看着陈强:"你这个当弟弟的来得正是时候。医生说,家人的陪伴和呼唤,对植物人苏醒有帮助。你以后常来看看他,跟他说说话,说不定能醒得更快。"

陈强嚼着饭,点了点头。

常来看看。从草帽村到市里,坐拖拉机到镇上,再坐三个小时长途汽车,一天就没了。路费加上饭钱,一趟下来得花不少钱。他现在手上那点积蓄,撑不了几趟。

但他得来。

不管多远,不管多麻烦,他得来。那是他的身体,他不能放着不管。

吃完饭,他又在病房里坐了一下午。中间他又试了几次灵识引导,每次都有进步。左脚大脚趾的抽搐感越来越明显了,左手小指的活动幅度也大了一点。

到了傍晚,王护士提醒他,医院晚上不留家属过夜,让他明天再来。

陈强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身体。

"我明天再来。"他说。

王护士送他到走廊门口,跟他说:"你要是想在这边住一晚,附近有个小旅馆,十几块钱一晚。你一个孩子,注意安全。"

陈强道了谢,出了医院大门。

站在医院门口的街上,天已经黑了。城市的路灯亮起来,霓虹灯一闪一闪的,马路上车来车往。陈强站在路边,看着这个他前世生活过、打拼过、最后躺进去的城市。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找了个路边小面馆,要了碗素面,五块钱。吃完又找了那个王护士说的小旅馆,十块钱一晚,房间小得转不开身,床硬得像木板。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这一趟,收获比他预想的大太多了。

第一,他确认了近距离灵识引导的效果。在病房里,他能主动推动神经恢复,效率是远程的好几倍。

第二,他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他不能一直远程待在山村,那具医院的身体需要他近距离引导,才能更快恢复。但他也不能一直待在城里,山村那边有父母,有六个姑娘,有药地,有他现在的生活。

两边都放不下。

这个问题得想个办法解决。

系统提示音响了。

【今日医院近距离接触任务完成。】

【神经活化进度:11%→12.7%。】

【解锁新能力:跨距灵识引导。宿主在任意位置均可进行神经引导,但效率随距离衰减。距离100公里内效率70%,50公里内效率85%,病房零距离效率100%。】

【建议:缩短与沉睡躯体的距离,可加速恢复。】

陈强看着这条提示,心里有了数。

缩短距离。他不可能搬到市里来住,但可以想办法缩短距离。比如,以后每隔一段时间就来市里住几天,集中引导。或者,有没有别的办法?

他想了想,暂时没有答案。先这样吧,一步一步来。

他闭上眼,灵识习惯性地往下沉,落回幼年时代。

十岁的幼年陈强正在做作业。煤油灯的光照在糙纸上,他一笔一画写着生字。

系统光幕浮现在眼前。

【进阶日常任务:帮家里劈柴二十担,码放整齐,够烧一个冬天。】

【任务奖励:现金十五元,基础积分三十点。】

幼年陈强看完任务,放下笔,拿起斧头就去了院子里。天黑了,但月亮很亮,借着月光能劈柴。他个子小,斧头对他来说有点沉,但他咬着牙,一斧一斧地劈。

陈强悬浮在半空,看着年少的自己劈柴。十岁的孩子,劈二十担柴,这活不轻。但他没喊累,劈完一担就码好,再劈下一担。

劈到一半,他妈出来了,看见他在月光下劈柴,吓了一跳,赶紧让他进屋。

"这么晚了劈什么柴!明天再劈!"

幼年陈强擦了把汗:"妈,我劈完再睡。"

他妈没办法,回屋给他倒了碗热水。他喝完接着劈,一直劈到月亮偏西,二十担柴整整齐齐码在墙根底下。

系统结算。

【劈柴任务完成。】

【奖励:现金十五元,基础积分三十点。】

拆分后,十三元五角归成年账户,一元五角留幼年;二十七点积分归成年,三点留幼年。

幼年陈强看着账户里多出来的一块五,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屋睡觉了。

成年陈强看着这一切,灵识抽离,回到现世。

他现在躺在城里小旅馆的硬板床上。窗外是马路上汽车开过的声音,跟山村的安静完全不同。

他把灵识最后一次送到医院病房。

那具身体安安静静躺着,仪器规律地响着。但陈强能感觉到,经过今天下午他的引导,那具身体的神经活跃度明显比昨天高了一截。左臂的知觉范围又大了一点,左腿也开始有了轻微的反应。

他在那具身体里待了一会儿,感受着它的呼吸、心跳、微弱的脉动。

这是他的身体。三年多了,他终于真正"回来"了一次。

明天再待一天,后天就回村里。

得把这边的情况安排好,以后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来一次,集中引导几天。同时山村那边的药浴和日常任务也不能停。

两头跑,辛苦是辛苦,但他没得选。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还有一天时间,他得多去病房待着,能多引导一点是一点。

……

第二天一早,陈强就去了医院。

今天李大夫没查房,病房里安静。王护士给他搬了把椅子,他就坐在床边,一边跟病床上的身体"说话",一边用灵识引导神经恢复。

他说的话都是真的——说了说村里的事,说了说药地,说了说后山的药材。他知道这具身体听不见,但王护士说家人的声音有帮助,那他就说。

他还说了说那六个姑娘。说了苏秀莲怎么细心,苏秀琴怎么活泼,张大莲怎么能干,陈慧慧怎么安静,吴燕怎么爱笑,张代娣怎么有条理。他说这些人的时候,自己都没注意到,语气里带着一种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温柔。

说了半个多小时,他开始引导。

今天他的目标是右臂。

右臂之前只有肩膀那里有一点温度,手肘以下全是死的。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右臂上,从肩膀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推。

手肘——没反应。

手腕——没反应。

手指——没反应。

右臂比左臂差太多了。他推了半天,肩膀那里的温热倒是明显了一些,但手肘以下还是死的。

系统提示:【右臂神经通路重建进度极低,预计需要更长时间。建议优先巩固左臂已有进展,再逐步向右侧扩展。】

陈强听了系统的建议,把注意力收回来,继续巩固左臂。

左臂今天的进步比昨天还明显。他试着让食指弯一下——

动了。

幅度比昨天小指那一下大了一点,但确实动了。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弯了大概五度,然后又回去了。

虽然只是五度,但这意味着他又能动一根手指了。

从一根到两根,从左臂到右臂,从手指到手掌到手臂。路还长,但每一步都是实的。

中午他没出去吃,王护士帮他从食堂打了份饭,二两米饭加一荤一素。他坐在病房里吃,一边吃一边看着病床上的身体。

吃到一半的时候,隔壁病房进来个新病人,是个老头,摔了腿,家属推着轮椅送进来的。老头的儿子跟陈强差不多大,忙前忙后,端水喂饭,比亲儿子还孝顺。

陈强看着那一幕,心里想,前世的自己要是也有这么个人照顾,也不会躺三年多没人管。

不过他现在不也是自己在照顾自己吗。他的灵魂在两具身体之间来回穿梭,一边在山里好好活着,一边在医院里慢慢苏醒。

这大概就是他的命吧。

下午的时候,李大夫又来了一趟,带了两个实习医生,当着陈强的面给病人做检查。

李大夫拿了个手电筒,照病人的瞳孔。又拿了个小锤子,敲膝盖。

"膝跳反射还是弱。"他跟实习医生说,"但比上个月好。上个月完全没有,现在有一点点了。"

他又掰了掰病人的手指:"左手小指,你们看——刚才我碰他的时候,他的小指收缩了一下。这是保护性反射,以前是没有的。"

两个实习医生凑过来看,一脸惊奇。

李大夫转头跟陈强说:"你哥哥恢复得比我们预期的快。照这个速度,也许再过两三个月,他就能有更明显的意识反应了。比如你叫他名字,他可能会眼珠动一下。"

陈强认真听着,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检查完,李大夫走了。陈强又坐了一会儿。

王护士进来换药水的时候,陈强问她:"如果他醒了,会怎么样?"

王护士想了想:"醒了的话,得重新学吃饭、学走路、学说话。肌肉萎缩了三年多,跟婴儿差不多,得从头练。但至少人是清醒的,能认人,能交流。"

"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看个人。"王护士说,"有的植物人醒了之后能恢复到自己走路、自己吃饭,只是腿脚不太利索。有的就差一些,得坐轮椅。这个不好说,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陈强点点头。

他心里想的跟王护士说的不一样。他不只是要"醒过来",他是要让这具身体恢复到正常水平。三年的昏迷,他有系统的辅助,有药浴的传导,有灵识的引导。他不信恢复不到正常人的状态。

他看天色不早了,准备明天回村里。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身体。

"我走了。"他轻声说,"过阵子再来看你。"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那具身体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出了医院,他直奔长途汽车站。买到了下午四点的票,三个小时到镇上,再搭拖拉机回村。

汽车上了高速,城市的高楼一点点被甩在后面。窗外的景色又变成了田野、山丘、零散的村子。陈强靠在车窗上,脑子里整理着这两天的收获。

第一,近距离灵识引导效果显著,以后要定期来市里。

第二,左臂两根手指已经能有意识地活动了,右臂还需要时间。

第三,医药费是个问题,得想办法赚钱。

第四,"弟弟"这个身份得维持好,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钱的事最头疼。他现在手上有秦队给的五千块,修房子花了一些,剩下的不够长期住院。他得想办法多赚点钱。

后山的药材是一条路子。他炮制的那些药,拿到镇上去卖,能换点钱。但村里的药材量不大,卖不了高价。

或者,他能不能把药浴的方子做成产品?不行,这个年代没有这个条件。

先不想这么多。回村再说。

汽车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下车的时候,看见村口的方向有个熟悉的人影在等。

是苏秀莲。

她站在路边的大树底下,看见陈强从车上下来,赶紧跑过来。

"回来了?"她语气里带着松了口气的感觉。

"回来了。"

"你哥怎么样?"

"还那样,在恢复。"陈强没细说,"我得隔阵子去看看他。"

苏秀莲点点头,没多问。她把手里的一个饭盒递过来:"我妈做的包子,你路上肯定没吃好,拿着回去热着吃。"

陈强接过来,两人沿着村路往回走。

月光照在土路上,两旁是收完庄稼的地,黑黢黢的。远处村子里有零星的灯火。

"村里这两天没事吧?"陈强问。

"没事。"苏秀莲说,"药地我帮你浇了两次水,药浴前天晚上泡了一次,六个人都泡了。老支书的孙子又活蹦乱跳了,今天还跑到药地里去偷摘红花,被我逮住了。"

陈强笑了一下。

两人走到村口,苏秀莲停下来。

"那我回去了。"她说,"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

"好。"

苏秀莲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陈强。"

"嗯?"

"你哥的事……别太操心。会好的。"

陈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