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轻小说 

156

尘途回光

天刚亮,陈强就起来了。

他昨晚没怎么睡好。脑子里一直在转,想今天去医院该怎么说,怎么做,怎么不让人看出破绽。

他把那件最干净的蓝布褂子翻出来穿上,又找了条没打补丁的裤子。镜子里照了照,十几岁的少年,瘦瘦高高,脸上还带着山里人的黝黑。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乡下孩子,不像有什么古怪的人。

他妈在灶房里煮鸡蛋,一边煮一边念叨:"去城里别乱花钱,问清楚你哥的情况就回来。城里坏人多,别跟陌生人说话。"

"知道了。"陈强把鸡蛋揣进兜里。

他没跟爸妈细说医院的事,只说市里有个远房亲戚生病了,他去看看。他爸蹲在门口抽烟,半天说了一句:"去吧,早去早回。路上注意安全。"

吃完早饭,陈强出了门。

村支书昨天就帮他联系好了,早上有辆拖拉机去镇上,顺路带他一程。到了镇上再坐长途汽车去市里。

天还冷,呵气成霜。他走到村口的时候,苏秀莲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她手里拿着个布包,看见陈强走过来,赶紧迎上去。

"你真要去市里?"她语气里带着不放心。

"嗯,去看看。"陈强说。

"一个人?"

"一个人。"

苏秀莲把布包塞给他:"这里面是煮好的鸡蛋和两张烙饼,路上吃。市里东西贵,别乱买。"

陈强接过来,心里暖了一下。

"我走了。"他说,"村里的药地你帮我照看一下,隔天浇一次水。药浴的事照常,三天一次,方子我写在纸上贴在灶房墙上了。"

"我知道。"苏秀莲点点头,"你放心去,这边有我们呢。"

拖拉机突突突开过来了。陈强跳上车斗,回头看了一眼。苏秀莲还站在村口,手插在兜里,看着他。他挥了挥手,拖拉机就沿着土路开远了。

镇上到市里的长途汽车要坐三个多小时。陈强买了张票,坐在最后一排。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十来个人。他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景色一点点变化。

出了山区,路就平了。村子变成镇子,镇子变成县城,县城慢慢变成了城市。高楼一栋比一栋高,马路越来越宽,车越来越多。陈强看着窗外,心里没什么波澜。

这些东西他前世都见过。城市对他来说不陌生,只是隔了一层——他现在是以一个山村少年的身份在看这个世界。

车开到半路,上来一伙人,扛着大包小包,看样子是去城里打工的。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就坐在他旁边,一坐下就掏出个馒头啃,嚼得咔嚓响。男人看了陈强一眼,见他穿得朴素,也是乡下人的打扮,就主动搭话。

"小兄弟,去哪啊?"

"市里。"

"走亲戚?"

"看我哥。他住院了。"

男人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过了一会儿,他又从包里掏出个煮鸡蛋递给陈强:"拿着吃,看你这瘦的。"

陈强没推辞,接过来道了声谢。

男人啃着馒头,絮絮叨叨说他在市里的建筑工地干活,一个月赚四百多块,比在村里种地强。说城里虽然好,但花销也大,房租一个月就得五十,吃饭更贵,吃碗面都要三块钱。

陈强听着,偶尔点点头。

这些信息对他有用。他以后要常跑市里,得知道大概的花销。

汽车到站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车站里人挤人,叫卖声、广播声、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陈强背着布包,跟着人流出了站,按照那个护理部女人说的地址,往市立医院走。

市立医院在市中心,是一栋六层的灰白色大楼。门口人来人往,有拎着吊瓶出来透气的病人,有拎着饭盒来送饭的家属,有穿白大褂的医生匆匆走过。

陈强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看这栋楼。

他前世就在这栋楼里躺了三年多。三楼,312号病房。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护理部的那个女人姓王,王护士在楼下大厅等他。看见陈强进来,赶紧迎上来。

"来了?路上累不累?"

"不累。"陈强说。

王护士带着他上楼。电梯里,王护士一边按楼层一边跟他说:"你哥的主治医生姓李,李大夫今天查房,你正好能碰上。昨天复查了,各项指标都在好转,尤其是神经反应,比上周明显多了。"

陈强点点头,没多说话。

电梯到了三楼,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陈强皱了下鼻子。这味道他太熟悉了,前世躺了三年,天天闻这个。

312病房在走廊尽头,单间。王护士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你哥在里面。"

陈强走进去。

病房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墙上有个窗户,拉着半幅窗帘。病床是白色的,上面躺着一个人。

陈强走到床边,站定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脸。

瘦。太瘦了。脸颊凹陷进去,皮肤蜡黄,胡子拉碴的,头发长了好久没剪,乱糟糟贴在额头上。鼻梁上架着氧气面罩,胸口连着心电图的线。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要不是他自己知道这是他的身体,他都认不出来。

三年。在病床上躺了三年,没有任何活动,肌肉全萎缩了。胳膊细得像麻杆,腿也是。要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跟个死人差不多。

他注意到手背上有一块淤青,是长期打针留下的。指甲很长,没人给他剪。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皮。

这就是他前世的结局。一个人在医院里躺了三年多,没人管,没人问,最后差点变成一具尸体。

陈强站在床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就是他前世的身体。他曾经用这副身板在城市里打拼,加班、熬夜、挤地铁、吃盒饭。他记得出事那天晚上,他刚加完班,骑着自行车过十字路口,一辆闯红灯的卡车把他撞飞了。醒来的时候就在这个病房里了。

然后就是三年多。三年多的黑暗,三年多的寂静,三年多的不能动不能说不能睁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也许根本就没熬,就是死了,然后灵魂穿越到了这个少年身上。

但现在,这具身体在恢复。他能感觉到。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冰凉。

就在他手指碰到那只手的瞬间,他的灵识猛地一震。

那种感觉,就像两杯水终于倒在了一起。他的意识不受控制地往那具身体里沉,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一样。

下一秒,他就"落"在了那具身体里面。

视野是黑的。他看不见。耳朵里嗡嗡响,听不真切。但他能感觉到——他能感觉到病床的硬度,能感觉到被子盖在身上的重量,能感觉到氧气面罩扣在嘴上的触感。

比他之前远程感知的时候,清晰了一百倍。

原来他本人到了病房之后,灵识和身体的联结会这么强。之前隔着百里地,只能感觉到模糊的温热和麻木。现在他站在床边,灵识一进去,整具身体的感觉全部涌了上来。

腿是麻的。腰是酸的。后背因为长期躺着,木得没有知觉。肚子那里倒是有一点暖,跟他之前远程感觉到的一样。

最明显的是手臂。左臂,从肩膀到手指,全部有感觉。他甚至能"看见"——不是真的看见,是感觉到——左手的小指在微微抽动。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来,比平时急促。

【检测到宿主近距离接触沉睡躯体,双体灵识联结强度暴增300%。】

【沉睡躯体神经感知同步率大幅提升。】

【当前可感知区域:全身47%(远程状态下仅为12%)。】

【建议宿主在此状态下进行深度灵识引导,可加速神经活化进程。】

陈强在那具身体里"待"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慢慢抽了出来。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病床边,手指还搭在那只冰凉的手上。王护士在旁边看着他,眼圈又红了。

"你们兄弟俩感情真好。"她说。

陈强收回手,抹了把脸。他得控制一下表情,不能让人看出不对劲。

"他……什么时候能醒?"陈强问,声音有点哑。

这时候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病历夹。

"你是病人家属?"男人看了陈强一眼。

"我是他弟弟。"陈强说。

李大夫翻了翻病历,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哥哥的情况,我跟你说一下。"他语气很职业,"植物人,医学上叫持续性植物状态。他在我们医院躺了三年四个月。之前各项指标都很稳定,说难听点,就是维持现状。"

"但是最近两周,情况开始有变化。首先是左手小指出现了不自主的肌束颤动,我们做了肌电图,神经反应比之前强了很多。然后是脑电图,脑电波的活动频率在增加,这说明他的大脑不是完全没有反应的。"

"昨天我们做了全面复查,结论是:他的神经系统正在从深度休眠中恢复。这个趋势是好的。但什么时候能彻底醒过来,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我们说不准。植物人苏醒的病例不是没有,但很少,而且个体差异极大。"

陈强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需要住院多久?"他问。

"建议继续住院观察。"李大夫说,"我们会定期做检查,跟踪他的神经恢复情况。如果持续向好,也许再过几个月,他就能有更明显的反应。比如眼球转动,比如对声音有反应,比如四肢能做有意识的动作。"

"医药费呢?"陈强问了个最实际的问题。

李大夫顿了一下:"之前的费用都是医院垫的,因为联系不上家属。现在你来了……后续的费用,可能需要你们自己想办法。"

陈强心里盘算了一下。他身上有秦队给的五千块,但住院费是个长期开销,五千块撑不了几个月。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大夫。"

李大夫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拿着病历夹走了。

病房里剩下陈强和王护士。

王护士跟他说了说日常护理的情况:每天翻身两次,防止长褥疮;早晚各擦一次身;喂饭通过胃管;每周洗一次头。她说这个病房一直是她在管,病人躺了三年多,从来没长过褥疮,算是照顾得很好了。

"你哥命大。"王护士说,"送进来的时候医生都说够呛,能撑到现在还出现了恢复迹象,本身就是奇迹。"

陈强点点头。

王护士又说了会话,看陈强一路舟车劳顿,就让他在病房里坐着歇会儿,她去忙别的。

病房里安静下来。

陈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病床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闭上眼,灵识再次沉进那具身体里。

这一次,他不急着出来,而是在里面待着,仔细感受每一寸神经的状态。

比远程感知清楚太多了。

他能感觉到左脚的大脚趾——以前完全是死的,现在有了一种微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的感觉。右脚也有,但更弱一些。

他试着动意念。想让左脚大脚趾动一下。

没有动。但他感觉到了,脚趾的位置传来一阵抽搐感,像是肌肉在挣扎,但使不上劲。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一动。

以前远程的时候,他只能感觉,不能引导。现在他人就在病房里,灵识和身体的联结强了这么多,他居然能主动去"推"那些神经了。

就像推一扇生了锈的门。门还没推开,但已经在动了。

系统提示音又响了。

【近距离灵识引导生效中。】

【沉睡躯体左脚大脚趾神经激活度提升0.3%。】

【运动神经通路重建加速。】

陈强继续引导。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左手的小指上,一遍一遍地"推",像在教一个完全不会动的人学弯曲手指。

小指真的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陈强感觉到了,他确实感觉到那根手指弯了一下,然后又弹回去了。

这是他第一次有意识地让那具身体动了一下。

不是自发的颤动,是他主动引导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