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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途回光

陈强给她们定了个规矩:每隔三天泡一次,不能天天泡,泡多了上火。经期不能泡。泡完不能吹风,直接回家睡觉。泡的时候要是觉得头晕就说,赶紧出来,别硬撑。

六个姑娘一一记住了,千恩万谢地走了。

这天夜里,陈强又进行了灵魂穿梭。

他的意识先是落回幼年时代。

十岁的幼年陈强正在院子里喂鸡。一群老母鸡围着他咕咕叫,他一把一把撒着玉米粒,脸上带着笑。

系统光幕浮现在眼前。

【进阶日常任务:后山采挖冬前储备药材二十种,每种不少于两斤,分类晾晒,妥善储存。】

【任务奖励:现金二十五元,基础积分五十点。】

幼年陈强看完任务,把鸡食盆放下,拿起竹筐就往后山走。他现在对系统任务已经熟门熟路了,哪座山有什么药,什么季节采什么,门儿清。

陈强悬浮在半空,看着年少的自己背着竹筐,熟练地钻进山林里。十岁的孩子,个头不高,但脚步稳当,眼神专注。他蹲下来,辨认着草药,连根挖起,抖掉泥土,放进筐里。

看着看着,成年陈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看着年少的自己,就像在看一个独立的人。这个孩子不是他的影子,不是他的工具,他就是他自己。他有自己的心思,自己的喜怒哀乐,自己对未来的憧憬。刚才喂鸡的时候他还哼着歌,那是村里娃都唱的儿歌,跑得调都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而他——成年的他——能做的,就是不断给这个孩子派任务,让他在童年时代就学会谋生的本事,攒下第一笔本钱。

这个孩子长大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底子打得越牢,将来的路就越好走。识药、采药、管账、盘算,这些本事看着不起眼,却是最实在的饭碗。不管将来干什么,有这些底子在,就饿不死。

他看着年少的自己采了满满一筐药,背着下山,回到家里,分类晾晒。动作熟练,一丝不苟。金银花摊在竹席上,蒲公英挂在绳子上,车前草平铺在地上,每一种都放得整整齐齐。

晾晒的时候,他还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守着,怕鸡跑上来啄,怕突然下雨淋了药材。太阳偏西的时候,他把每一种药材都翻了个面,让另一面也晒到太阳。这都是成年陈强以前教他的——药材晾晒要勤翻,不然底下发霉上面看着好,切开里面全烂了。

幼年陈强现在做这些事已经不用教了,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翻完药,他又去灶房帮他妈烧火。他妈在贴玉米饼子,他蹲在灶前添柴,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饼子才能贴得金黄不糊。

晚饭吃的玉米饼子配稀饭,还有一碟腌萝卜。幼年陈强吃得香,一口气吃了两个饼子。他妈看着他吃,笑着说这孩子最近饭量见长,个子也蹿了不少。

吃完饭,幼年陈强又拿出那个旧账本,趴在桌上把今天卖药的钱记上。今天采的这些药晒干之后能卖不少钱,他一笔一笔算着,算盘打得噼啪响。

系统结算。

【采药任务完成,二十种药材全部达标。】

【奖励:现金二十五元,基础积分五十点。已发放。】

拆分规则自动执行:二十二元五角归成年账户,两元五角留幼年;四十五点积分归成年,五点留幼年。

幼年陈强把那两块五毛钱藏进枕头下的铁盒里,数了数,铁盒里已经有小十块了。他脸上露出满足的笑,盘算着攒够二十块就给妈买件新衣裳。他妈那件衣裳穿了五六年了,袖口都磨破了,一直舍不得做新的。

他还盘算着,等攒够三十块,就给弟弟买个新书包。弟弟现在用的书包是他用旧的,打了好几个补丁,弟弟嘴上不说,但他知道弟弟羡慕同学的新书包。

成年陈强悬浮在半空,看着年少的自己一笔一笔记账,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个孩子,心里装的全是家里人。

他的灵识从幼年时代抽离,顺着时光长河往上走,回到现世的山村肉身。

然后他把灵识再一次送到百里之外的医院病房。

这一次,他感受到的变化比任何一次都明显。

手臂。

那具沉睡身体的左臂,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手腕,都有了知觉。不是以前那种模模糊糊的温热,是真真切切的、能感觉到皮肤和空气之间温差的知觉。他甚至能感觉到被子的布料贴在皮肤上的那种粗糙感。

他试着动了动意念——想让左手的小指弯一下。

没有动。

但他感觉到了,小指的位置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抽了一下的感觉。像是肌肉颤了一下。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跳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

从完全不能动,到有知觉,到肌肉出现自发的轻微颤动。这个进步,比之前所有的加起来都大。

系统提示音响了。

【检测到沉睡躯体左臂肌肉出现自主收缩反应。】

【神经活化总进度:8.3%→9.7%。】

【运动神经通路开始重建,距离首次自主微动预计还需45至60天。】

【恭喜宿主,躯体恢复进入新阶段。】

陈强躺在山村的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屋顶,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四十五到六十天。也就是说,再过两个月左右,他就能在医院那具身体上,动一下手指了。

到那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

护士会发现,医生会赶来,家属会接到通知。他在医院躺了好几年的身体,终于要有反应了。

他不知道那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他能做的,就是在那之前,把这边的一切都安排好。父母要安顿好,六个姑娘要安顿好,后山的药地要安顿好,这个村子里他在乎的一切,都要安顿好。

然后,他才能安心地面对那边的苏醒。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上一片白。秋虫不叫了,天彻底冷了。窗户缝里漏进来一丝风,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

陈强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不管将来怎么样,今天是好的一天。老鬼抓了,案子结了,小娃退烧了,药浴管用了,那具身体的手指开始动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老支书的孙子彻底好了,活蹦乱跳的,见了陈强就喊强子哥。老支书逢人就夸陈强医术好,比镇上的大夫还灵。村里人看陈强的眼神又不一样了,以前只觉得他聪明、有本事,现在觉得他还会看病,简直是村里的宝贝。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找他问这问那,谁家小孩咳嗽了,谁家老人关节疼了,谁家媳妇坐月子没奶了,都来问问他有什么方子。陈强能帮的就帮,帮不了的就让他们去镇上。他知道自己那点本事,看个头疼脑热还行,真碰上大病,还得去医院。

药浴每隔三天泡一次,六个姑娘轮流来。每个人的身体都有变化:苏秀莲的手脚不凉了,苏秀琴的痛经好了不少,张大莲的肩膀不酸了,陈慧慧的脸色红润了,吴燕的睡眠好了,张代娣的月经不调也规律了。

药浴的效果实实在在,她们对陈强更信服了。有时候泡完药浴,几个人也不急着走,坐在院子里跟陈强聊天,聊到夜深了才回家。聊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谁家的猪下了崽,谁家的牛丢了,谁家的女儿说亲了,学校里哪个老师又占了体育课。陈强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大部分时间就是坐着听。这种烟火气的日子,他以前从来没体验过,现在过起来,觉得特别踏实。

陈强自己也在坚持。他用中级药浴配方,每隔两天泡一次,每次泡完都感觉经络又通了一些。山村这具肉身的状态越来越好,气血充盈,精力充沛,上山采药走一天都不觉得累。他甚至感觉自己比之前长高了一点,肩膀也宽了些,不再是以前那个单薄的少年模样。

他还把那个五千块钱的奖金拿出来一部分,给家里修了屋顶。找了村里的泥瓦匠,把漏雨的地方全补了,又换了两块新瓦。他妈高兴得不行,说这下下雨天不用盆盆罐罐接水了。剩下的钱他存了起来,留着以后用。

医院那边的恢复也在稳步推进。左臂的知觉越来越清晰,偶尔会有肌肉颤动。右手也开始有了知觉,虽然还不如左手灵敏,但已经不是完全死的了。双腿的知觉范围还在扩大,大腿根那里也开始有了感觉。

系统的神经活化总进度从9.7%慢慢爬到了11%。

速度不算快,但稳。一天一天地涨,从来没有倒退过。

陈强不急。他知道这种事急不来。他甚至开始有意识地在灵魂穿梭的时候,多在医院那具身体里待一会儿,试着用意念去引导那些沉睡的神经,像教小孩子学走路一样,一点一点地唤醒它们。

这天傍晚,他从后山回来,刚进院子就看见所长又来了。

所长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个女的,三十来岁,穿着朴素,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个布包。

"陈强,"所长的语气有点奇怪,"这位……是市立医院那边来的。"

陈强心里咯噔一下。

市立医院。

他看向那个女人。女人也在看他,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复杂。

"你就是陈强?"女人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我是。"

女人咬了咬嘴唇,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陈强接过来一看。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短发,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睛闭着。

他认得那张脸。

那是他自己。前世的自己。

"我是市立医院护理部的。"女人说,"医院前天查房的时候,发现312床的病人左手小指有自主活动。医生做了检查,说神经反应在恢复。这在我们临床见过的植物人病例里,都是非常罕见的。"

"我们找了他两年多,终于联系上了他以前登记的紧急联系人信息,顺藤摸瓜查到了这个村子。"

"你是……他什么人?"

女人看着陈强,眼里带着疑惑。照片上的那个年轻男人,跟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山村少年,眉眼之间居然有几分说不出来的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看人的时候那种沉静劲儿,简直一模一样。

所长站在旁边,也懵了。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在说什么,什么312床,什么植物人,跟陈强有什么关系?

陈强握着那张照片,站在院子里,晚风吹得他衣角翻动。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医院的人找来了。比他预想的早了大概半个月。他本来以为还要再等一个多月,等手指真的能动了,医院才会发现。没想到护士查房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点轻微的颤动,直接上报了。

现在怎么办?

说实话?说他就是那个植物人本人,灵魂穿越到了这个少年身上?不可能,说了也没人信。

那只能编。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是他弟弟。"

女人愣了一下:"弟弟?"

"对。"陈强的语气很平静,"他是我哥。我们家以前就在这一带住,后来我哥出去打工,出了车祸。家里老人走得早,就剩我们兄弟俩。我哥出事之后,我一个人在村里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女人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可是他登记的身份信息里,写的是孤儿,没有亲属啊。"

"那是他怕麻烦,没写。"陈强面不改色,"他出去的时候我还小,他不想拖累我,就没跟医院说有我这个弟弟。这些年我一直在村里,也不知道他在哪个医院。要不是你们找来,我都不知道他还活着。"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女人听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原来……原来你一直在找他。"她声音哽咽了,"他在医院躺了三年多,我们一直以为他没有家属,医药费都是医院垫的。没想到还有你这个弟弟。"

"他现在怎么样了?"陈强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

"医生说,他的神经在恢复,这是好事。"女人擦了擦眼角,"但还需要观察,不知道能不能彻底醒过来。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跟我去医院看看他?"

陈强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收拾一下,明天就去。"

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所长站在院子里,一头雾水地看着陈强,想问又不知道从哪问起。

陈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所长,这事回头再说。你先回去吧。"

所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问,骑上自行车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陈强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脸色苍白,瘦得脱了形,躺在病床上。那是他前世的身体。

现在,医院的人找来了。他必须去面对那具身体了。

他把照片叠好,揣进兜里,转身走进屋里。

桌上还放着他没写完的药浴笔记。他坐下来,把笔放下,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明天去医院。有些事,该面对了。

他前世在那具身体里躺了三年多,从来没有见过自己醒来的样子。现在,他终于要亲眼看看了。

看看那具躺了三年的身体,瘦成了什么样,能不能认出来。看看医院里的人,是怎么对待一个躺了三年的植物人的。看看这个他曾经生活过的世界,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不管怎么样,他都得去。

那是他的身体。他不能不管。1

段评

怎么也太有意思了,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