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桂兰刚从地里回来,手里拎着一把新鲜青菜,正站在院门口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拍掉裤腿上的泥土草屑。陈建国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杆老式旱烟,慢悠悠抽着,烟圈一圈圈散开,神色松弛闲适。

忙活了一整天的农活,夫妻俩终于能歇口气,享受傍晚的清闲。

听见院外的脚步声,夫妻俩同时抬头望了过来。

“回来了?学校的小运动会好玩不?”

王桂兰放下手里的青菜,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满是宠溺,

“跟别的小朋友打架闹别扭没?有没有乖乖听话?”

在父母眼里,陈强始终是个五岁的小娃娃,出去玩耍不求拿奖、不求出彩,只要乖乖的、不闯祸、开开心心的就足够了。

村里暑假办的小运动会,本就是哄孩子玩的小事,没人当真,更不会指望几岁的小孩能比出什么名堂。

陈强松开弟弟的手,乖巧点头,声音软软的,贴合自己五岁的年纪:

“好玩,没打架,我很听话。”

一旁的陈珍宝立刻抢着开口,小嘴巴哒哒哒说得飞快,满脸兴奋:

“妈!我哥可厉害了!刚才跑步跑得最快了!别的小朋友都追不上他!老师还夸我哥乖呢!”

小家伙年纪小,最喜欢崇拜自己的哥哥,不管多小的事,只要是哥哥做的,在他眼里都是最厉害、最了不起的。

王桂兰听得眉眼含笑,伸手揉了揉陈强的小脑袋,笑得温柔又满足:

“咱们强儿就是乖,不疯不闹,懂事省心。”

陈建国也掐灭了手里的旱烟,抬眼看向自家小儿子,黝黑粗糙的脸上露出一抹朴实的笑意。

庄稼人的快乐很简单,孩子懂事、家人平安,就是最好的日子。

“小孩子就该多跑跑跳跳,多活动身子骨才能长结实。”

陈建国沉声说道,

“不用争啥名次,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就够了。”

九十年代的乡下父母,大多都是这般心态。

没有内卷、没有攀比,不盼着孩子年少成名、不盼着孩子样样拔尖,只盼着孩子无灾无难、平安长大,踏实过日子就好。

一家人简单闲聊两句,王桂兰转身进了厨房,忙着生火做饭。傍晚的小院安安静静,只有柴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院里鸡鸭的轻叫声,温柔又安稳。

没过一会儿,陈建国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地问道:

“刚才在学校那边,是不是碰见陈有良了?我刚才远远看着他在晒谷场那边晃悠。”

陈强小身子站得笔直,乖乖点头:

“嗯,有良叔跟我说话了,问我玩得开心不,还问我刚才谁赢了比赛。”

听到这话,王桂兰从厨房探出头,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和提防:

“他一个大男人,闲着没事逗一个五岁小孩干啥?真是闲得慌。”

王桂兰心思单纯,为人善良朴实,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但她打心底里不喜欢陈有良。

这人看着斯文讲理、待人客气,可做事太阴、心思太重,以前就屡次暗地里找陈家的麻烦,只是没抓到把柄,邻里街坊不好撕破脸面,只能一直刻意疏远。

陈建国沉默片刻,慢慢说道:

“他就是心里犯嘀咕。前段时间民胜他们出事,全村人都在议论,他心思重、爱多想,心里肯定藏着疑虑,又不敢直接问,只能借着逗孩子的由头试探。”

“那他会不会记恨咱们家,暗地里给娃使坏?”

王桂兰有点担心,连忙叮嘱道,

“强儿还小,不懂人心险恶,万一被他哄骗、算计了可咋办?”

为人父母,最牵挂的永远是孩子。

大人不怕自己受委屈,就怕年纪小小的孩子被人算计、受欺负。

陈建国摇了摇头,语气笃定,缓缓宽慰妻子:

“放心,他不敢。现在村里管得严,前段时间刚整治完盗墓的歪风邪气,正是风口最紧的时候。”

“陈有良最会审时度势、趋利避害,从来不会做吃亏担风险的事。他心里就算再怀疑、再记恨,没有半点真凭实据,就不敢明目张胆搞小动作。真敢乱来,不用咱们出手,村里和乡里都不会轻饶他。”

这话说得通透,也是当下最真实的局势。

陈强站在一旁,默默听着父母的对话,心里格外认同。

陈有良这辈子,最大的特点就是精明又胆小,擅长暗中算计,却从不敢正面硬碰,更不敢顶风作案。

眼下局势明朗、风气清正,他只能硬生生憋着心里的猜忌和恨意,继续隐忍观望。

只是隐忍,不代表释怀。观望,不代表放弃。

这颗藏在暗处的定时炸弹,从来没有消失,只是暂时收敛了锋芒,静静蛰伏,等待反扑的时机。

“妈,我以后不跟他说话,离他远远的。”

陈强仰着小脸,语气乖巧懂事,主动开口宽慰父母。

王桂兰看着儿子小小年纪就这般懂事,心里的担忧瞬间散去大半,笑着点头:

“咱们强儿最乖,以后看见他就躲开,不搭理他,好好跟小伙伴玩就行。”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盛夏的白昼格外漫长,直到七八点,夜色才彻底笼罩整个山村。

满天繁星点点闪烁,晚风轻轻吹拂,驱散了白日的燥热,带着丝丝清凉,院里的树叶沙沙作响,田间的虫鸣此起彼伏,格外静谧安然。

陈珍宝玩了一下午,早就累坏了,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昏昏欲睡。

王桂兰牵着他进屋,给他擦洗小手小脸,安顿他早早休息。

小院里,只剩下陈建国和陈强父子二人。

陈建国重新点燃旱烟,慢悠悠抽了两口,烟雾缭绕之间,低头看着身前个头小小的儿子,眼底满是温柔和郑重。

五岁的孩子,本该是最顽劣、最黏人、最不懂事的年纪,可自家这孩子,沉稳、乖巧、省心,心思通透得不像个小孩。

“强儿,爸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陈建国放轻了语气,声音低沉温和。

陈强立刻乖乖站好,抬头看着父亲,认真聆听,模样乖巧又听话。

“你现在越来越懂事,不惹祸、不贪玩,还能帮家里干活,爸心里特别欣慰。”

陈建国缓缓开口,字字朴实,都是庄稼人的实在话,

“但你要记住,人心隔肚皮。村里有些人,面上看着和善,心里未必是好人。”

“你年纪小,单纯善良,不懂别人的弯弯绕绕。往后在外玩耍、出门走动,遇见不熟悉的长辈,少搭话、多听话,不招惹别人,也别轻易相信别人的好话。凡事多留心眼,保护好自己,别吃亏、别受欺负,知道不?”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大道理,全是父亲摸爬滚打半辈子攒下的处世经验,朴实厚重,句句真心。

陈强重重点头,认真应声:

“我知道了爸,我会听话的。”

“知道就好。”

陈建国欣慰点头,抬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天不早了,凉快了就进屋睡觉,明天还能跟小伙伴出去玩。”

“嗯。”

陈建国起身回了房间,小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簌簌、虫鸣阵阵,温柔又安宁。

陈强独自站在院中,小小的身子立在夜色里,抬眸望向漫天繁星。

稚嫩的脸庞上,没有半点孩童的嬉闹贪玩,眼底满是远超五岁年纪的澄澈与沉稳。

两世记忆涌上心头,思绪在心底缓缓铺开,默默梳理着当下的处境和往后的规划。

现在是一九九零年盛夏,正是最好的时代开端。

改革开放的春风早已吹遍大江南北,全国各地处处都是机遇,遍地都是翻身的门路。

无数普通人借着这时代的风口,摆脱祖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赚钱致富、改变人生。

前世的自己,就是输在了懵懂无知、年少贪玩。

五岁的年纪,只知道疯跑打闹,不懂世事、不懂机遇、不懂攒积家底,任由时光白白浪费。

父母老实本分,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辛苦劳作,不懂经商、不懂抓机遇,一辈子困在山村,清贫劳碌、受尽委屈。

等到自己长大成人,早已错过了最好的时代风口,没资本、没眼界、没胆量,只能重复父辈的老路,辛苦奔波、碌碌无为,一辈子抬不起头。

但今生,一切都来得及。

他才五岁,一切从头开始,有大把的时间铺垫未来、积累资本、改变命运。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沉下心来,低调蛰伏、稳步积累。

年纪太小,身子稚嫩、能力有限,没法立刻做大动作、赚大钱,那就慢慢铺垫。

好好养护身子、养好体魄,早早识字读书、积累学识,帮家里分担农活,慢慢改善家境,悄悄积攒原始资本。

中级财运加持一直在身,看似无形,却能让他精准捕捉旁人看不到的小机遇。

上山采药、捡山货、做些小零活,积少成多、聚沙成塔,一点点攒下家底,慢慢让家里的日子好起来。

学业更要早早抓起。

九十年代的读书机会,是真正能改变普通人命运的捷径。

不用内卷、不用拼家世,只要肯读书、肯努力,就能走出大山、考取文凭、拥有安稳前程,彻底摆脱世代务农的穷苦命运。

他年纪小,还有充足的时间打基础,将来读书一路拔尖,考学出头,不光能改变自己的人生,还能护着父母、护着弟弟,让一家人彻底脱离穷苦。

再者,就是人心和恩怨。

陈民胜一伙盗墓的恶人已经伏法,村里的歪风邪气被彻底打压,后山安稳、邻里清朗,短期内不会再有恶性事端,村子风气越来越好。

唯独陈有良,始终是最大的隐患。

此人城府极深、阴险狡诈,最擅长借刀杀人、暗处布局,从不亲自露面,只会躲在背后算计别人。

这次试探落空,他心底的疑虑和忌惮只会更深,蛰伏的同时,一定会暗中收集信息、等待最佳时机,伺机反扑。

往后的日子,必须时刻警惕、步步小心。

自己年纪太小,身份弱势,唯一的优势就是年纪小、看似无害,没人会提防一个穿开裆裤的五岁孩童。

他正好可以借着这份懵懂天真的外壳,低调蛰伏、稳步成长,不张扬、不冒头,悄悄积攒实力,静待时机,逐一扫清所有隐患。

除此之外,还有身边纯粹的少年情谊。

苏家姐妹依旧品性善良、温柔纯粹,是这清贫九十年代里,最干净温暖的光。

苏秀莲活泼天真、明媚可爱,心思纯粹;苏秀琴沉稳通透、温柔细腻,待人真诚。

前世留下的所有遗憾,今生都有机会慢慢弥补。不用急于一时、不用刻意强求,就这般安稳相伴、慢慢成长,守住这份年少纯粹的美好,等自己羽翼丰满、实力足够,再护着所有人,奔赴更好的未来。

思绪层层铺开,前路清晰明朗。

没有浮躁空想,只有踏实笃定。

陈强深吸一口夏夜清凉的晚风,小小的身子愈发挺拔,眼底的锋芒敛于心底,化作不动声色的坚定。

今夜安稳入眠,静待来日成长。

一夜无话,岁月安然。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清脆的鸡鸣声划破山村的宁静,崭新的一天如约而至。

一九九零年的夏日清晨,空气清新凉爽,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新和露水的湿润。田间秧苗翠绿欲滴,路边野草挂满露珠,处处都是鲜活蓬勃的生机。

陈强早早睡醒,小孩子觉少,醒来之后乖乖穿衣起身,自己简单洗漱干净,没有半点哭闹顽劣。

帮着母亲扫干净小院、收拾好散落的柴火,又跟着父亲喂了家里的鸡鸭,做完所有力所能及的小事,才喊醒还在熟睡的弟弟陈珍宝。

暑假的山村,没有上学的催促,孩子们的日子清闲又自在。村里的孩童早早起床,三三两两结伴,在村口、晒谷场、河边奔跑嬉闹,清脆的笑声传遍整个村子。

昨天学校举办的小型暑假运动会,成了全村孩童和村民茶余饭后的热议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