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师生们陆续散去,操场上恢复了平静,只留下满地的纸屑和淡淡的欢声笑语余韵。

陈强带着弟弟往家走,手里攥着奖品,心里盘算着回去给父母看看。

走到半道,正好遇上陈有良。

男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看起来文质彬彬、温和有礼,脸上挂着惯有的和善笑容。

看见陈强,他停下脚步,笑着打招呼:“强娃子,运动会拿奖了?真厉害,小小年纪就这么出息。”

语气和蔼,笑容亲切,仿佛崖前算计、阴毒陷害的事,从来都没发生过一样。

陈强停下脚步,抬眸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心底却冷得像冰。

来了。

蛰伏了这么久,这只老狐狸,终于肯露面了。

“有良叔。”

陈强淡淡开口,不卑不亢,

“有事?”

“没事就不能跟你说说话了?”

陈有良笑着,语气随意,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奖品上,

“拿了第一名,真是给咱们陈家长脸。你这孩子,真是越来越出息了,比我家那小子强多了。”

他语气热络,像是真心夸赞的长辈,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这段日子,他一直在暗中观察。

陈强的变化太大了,从以前的懵懂怯懦、好骗好拿捏,变成了现在口齿伶俐、心思通透、软硬不吃,短短时间,不仅在村里落了个救人善名,还不动声色地把陈民胜一伙送了进去,连运动会都能拔得头筹。

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孩童能有的变化。

陈有良心里惊疑不定,总觉得这孩子身上有古怪,却又抓不到半点把柄。今天特意堵在这里,就是想试探试探,看看这小子到底藏着什么门道。

“都是老师教得好,运气好而已。”

陈强语气平淡,不骄不躁,滴水不漏,

“没别的事,我们就先回家了,我妈还等着我们吃饭呢。”

说完,拉着弟弟就要走。

“别急啊。”

陈有良侧身拦住他,笑容不变,

“强娃子,叔问你个事。

前阵子民胜他们盗墓被抓,听说之前有人匿名举报的,你……知不知道是谁啊?”

他眼神紧紧盯着陈强的脸,想从孩童的表情里看出点破绽。

在他想来,陈民胜出事,最可疑的就是跟他有过节的人,陈强这小子虽然年纪小,可心思却深,保不齐就是他搞的鬼。

陈强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澄澈坦荡,半点不慌:

“我哪知道。我一个小孩子,天天上学、采药,哪有空管这些事。有良叔,你问我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陈有良打了个哈哈,心里却愈发没底。

这孩子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个孩子。

换做别的小孩,被大人这么盯着问,早就慌了神、语无伦次了,可他倒好,对答如流、神色坦然,一点破绽都没有。

“行,那你们早点回去吧,别让你爸妈等急了。”

陈有良笑着让开了路。

“嗯。”

陈强点点头,牵着弟弟,从容不迫地走了过去,自始至终,神色都没有半分异样。

直到走出很远,陈珍宝才小声问:

“哥,有良叔为啥问咱们这个呀?”

“他闲的。”

陈强淡淡道,

“以后离他远点,这人笑面虎,心里坏得很,别跟他多说话。”

“哦,我知道了。”

陈珍宝乖乖点头。哥哥说的话,他都信。

悬浮在旁的灵魂陈强,眼底寒光微闪。

陈有良果然按捺不住了。

试探?

也好,慢慢来。前世你欠我们陈家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全都讨回来。现在,不过是利息而已。

夕阳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挺拔、沉稳,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从容与锋芒。

晚风渐起,吹过田野,吹过村落,吹开了少年逆袭的序章。

前路漫漫,恩怨昭昭,温柔与锋芒并存,坦途与荆棘共生。

而他,早已做好了准备,一步步,稳稳地,走向属于自己的圆满人生。

九十年代的夏天,格外燥热。

毒辣的日头悬在草帽村的头顶,晒得田埂开裂、路面发烫,连村口的老槐树叶子都蔫巴巴垂着,热风一吹,卷起地上的尘土,扑面而来全是滚烫的气息。

整个山村都被盛夏的燥热裹着,蝉鸣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又悠长,成了这个夏天最寻常的背景音。

这会儿正是中小学放暑假的日子,地里的庄稼长得郁郁葱葱,家家户户的大人都忙着下地薅草、打理秧苗,没空管束孩子。

村里大大小小的娃子彻底撒了欢,整日在村口晒谷场、河边、树林里疯跑打闹,整个村子都充斥着孩童的嬉笑吵闹声,烟火气十足。

草帽村小学没放长假闷着学生,趁着暑假空闲,特意办了一场小型趣味运动会。

不像后来正规赛事那般严肃讲究,没有严格纪录、没有正式排名,更没有隆重的表彰仪式,纯粹就是给村里放假的孩子们解闷玩闹,图个热闹喜庆。

比赛项目也都是最简单、最接地气的孩童小游戏,短跑赛跑、原地跳远、跳绳、拔河,全是不用专门训练、人人都能上手的简单项目。

奖品更是不值什么钱,几块水果糖、一本薄薄的练习本、一支最便宜的铅笔,在九十年代的乡下,就足以让一群小孩子争着抢着卖力比拼。

此刻的陈强,才刚满五岁。

小小的个头,身子瘦瘦小小的,身上穿着家里手工缝制的粗布小褂,下身一条洗得发白的布开裆裤,看着稚嫩又懵懂,就是乡下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小屁孩。

放在前世的记忆里,一九九零年的这个夏天,是他印象里最模糊、最懵懂的年纪。

五岁的孩童,大多不懂人情世故,不懂邻里算计,每天只知道吃喝玩闹、跟着村里小孩疯跑,哭了就闹、开心就笑,心思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可唯独陈强不一样。

稚嫩的身子里,装着一颗饱经沧桑、看透世事的成年人灵魂。

两世的记忆堆叠,让他明明顶着一张天真稚嫩的孩童脸蛋,眼底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通透与冷静。

旁人都以为他只是个啥也不懂、穿开裆裤的小娃娃,任谁也不会提防一个五岁的孩子,更不会想到这个看似懵懂的小孩,心里清清楚楚装着全村人的好坏恩怨、往后数十年的人生起伏。

刚才在小学晒谷场的简易运动会现场,陈有良又凑了过来,装作长辈闲聊的样子,笑眯眯地跟他搭话,看似随口逗弄小孩,实则句句都在试探摸底。

此刻,陈强牵着四岁的弟弟陈珍宝,小手攥着弟弟软乎乎的掌心,慢悠悠走在滚烫的乡间土路上。

小短腿一步一步踩着路面,脚步慢悠悠的,看着乖巧听话,心里却透亮得很。

陈有良这只老狐狸,是真的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自打上次后山崖边算计落空、暗中使的绊子全部失效,又因为陈民胜一伙盗墓出事,村里风气整治,陈有良就彻底收敛了锋芒,一直低调蛰伏。

平日里在村里见人就笑,说话温和客气,半点张狂的样子都没有,待人接物格外谦和,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改过自新、心性变好了。

村里不少淳朴的乡亲,都渐渐放下了对他的防备,就连陈强的父母陈建国和王桂兰,也觉得他或许是年纪大了、心性稳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处处针锋相对、暗中算计,平日里遇见也会客气打招呼。

但陈强心里门儿清,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陈有良这辈子,心眼小、记仇阴毒,最擅长背后捅刀子、暗地里算计人,凡事只看利弊,从来不分对错好坏。前几次次次栽在自己手里,丢了脸面、折了算计,还差点惹祸上身,他怎么可能轻易翻篇?

他这段时间的安分低调,根本不是悔改,只是蛰伏观望,悄悄观察自己的变化,默默摸清底细,等着最合适的反扑时机。

换做前世,五岁的自己胆小懦弱、懵懂无知,别人说什么都信,被人算计了都反应不过来,更别说看穿陈有良的花花肠子。

可今生不一样,带着两世记忆,陈强把这人的心思看得透透彻彻。

最近这段时间,他的变化虽然不算惊天动地,却足以让心思缜密的陈有良心生疑虑。

以前的陈强,是村里出了名的软柿子,年纪小、胆子小,被同龄人欺负、被长辈调侃,只会默默忍着,不敢吭声,遇事只会躲在父母身后,半点底气都没有。平日里呆呆愣愣,不爱说话,看着木讷又笨拙,谁都能随意拿捏两下。

可这一两个月,陈强变了太多。

不再疯疯癫癫瞎胡闹,做事沉稳懂事,不惹祸、不贪玩,小小年纪就懂得帮家里干活,待人接物温顺有礼,遇见事情不慌不忙,眼神清亮通透,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木讷怯懦。

尤其是这次暑假小型运动会,别的小孩要么疯跑打闹、要么争抢糖果奖品,哭闹嬉笑乱作一团,唯独他安安静静,不争不抢,做事有条不紊,心性沉稳得根本不像个五岁的娃娃。

这般反差,寻常村民只当是孩子长大了、懂事了,顶多随口夸赞两句陈家娃子乖巧省心。

可落在陈有良这种满心算计、心思阴暗的人眼里,处处都是蹊跷。

一个五岁、穿开裆裤、没读过书、没人特意教导的乡下娃娃,怎么会突然性情大变、沉稳懂事?

怎么会遇事不慌、半点孩童的顽劣莽撞都没有?

这也是陈有良今天特意凑过来、装作逗小孩的根本原因。

他就是想试探试探,想摸清陈强到底哪里变了、是不是藏着什么外人不知道的依仗,更想侧面确认,之前盗墓举报、屡次坏他好事的人,到底是不是这个看似懵懂的小屁孩。

只是可惜,他什么都没试探出来。

面对他的层层试探,陈强全程装傻充愣,摆出一副五岁孩童该有的懵懂模样,问什么答什么,简简单单、坦坦荡荡,没有半点破绽,乖巧又无害。

越是摸不透陈强的底细,陈有良心里的疑虑就越重,心底的忌惮也就越深。

他活了几十年,见过的人、遇过的事数不胜数,从来没见过哪个五岁小孩,能伪装得这么滴水不漏,能这般沉得住气。未知的东西最让人害怕,摸不准陈强的深浅,他就不敢轻易动手,只能继续隐忍观望。

“哥,有良叔刚才为啥一直盯着你看呀?”

身旁的陈珍宝才四岁,年纪太小,心思纯粹,根本看不懂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更看不出暗藏的算计。

他只觉得刚才那位叔的眼神怪怪的,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浑身不自在,心里发慌。

小家伙仰着稚嫩的小脸,顶着一头短短的碎发,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小声疑惑地问道:

“他是不是不喜欢你去学校玩比赛呀?”

陈强低头看着弟弟天真懵懂的模样,心头微微一软,放缓了脚步,也放柔了语气,用最简单、最直白的话跟他解释:

“不是不喜欢,就是他心思太多,爱瞎琢磨别人的事,没啥好心。”

“那咱们以后离他远远的!”

陈珍宝立刻攥紧了哥哥的手,小脸上满是认真,奶声奶气地说道,

“老师说,爱算计人的都是坏人,不能跟坏人多说话。”

“对。”

陈强轻轻点头,应声附和。

小孩子的道理最简单,也最真实。

好人坏人,不用听嘴上的甜言蜜语,不用看表面的和善模样,看心性、看行事就够了。

陈有良就算伪装得再温和、再讲理,骨子里的阴毒和算计,这辈子都改不了。

兄弟俩小手牵小手,慢悠悠走在乡间小路上,脚下的土路被晒得温热,路边的野草被晒得发烫,偶尔有微风拂过,带着一丝燥热,吹散了些许闷热。

一路慢慢走着,不多时就看见了自家的小院。

九十年代的乡下小院,简陋又朴实。土砌的院墙,木头钉的院门,院里种着几棵青菜、一架豆角,墙角堆着干柴,简简单单,却处处都是踏实的烟火气。

这会儿夕阳西斜,毒辣的日头渐渐柔和下来,天边铺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晚霞。

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袅袅青烟缓缓升空,混着柴火味、饭菜香味,铺满了整个草帽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