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长安城外的田野上渐渐热闹起来。去年冬天修成的彻曦渠,在这个春天正式派上了用场。渠水从上游引下来,沿着石砌的渠道缓缓流淌,分入各条小水沟,再流进一片片刚刚翻好的田地里。
李明曦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那些弯腰插秧的农人。他们赤着脚踩在泥水里,一束一束地把秧苗插进田里,动作整齐得像在排练什么仪式。渠水在他们脚边流过,泛着碎银般的光。有人直起腰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头对旁边的人喊了一句什么。那人也直起腰来,朝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渠首的方向,水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一条不知疲倦的细蛇,蜿蜒过整片田野。
小长乐蹲在田埂边上,用手指拨弄着渠边的泥土。“娘亲,这里面有水。”她把手伸进水里,感受着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凉凉的。”
“这是渠水。”李明曦蹲下身,和她平齐,“以后每年春天,它都会流过来。”
“为什么?”
“因为有人修了它。”
小长乐想了想:“是你修的吗?”
“是很多人一起修的。娘亲只是提了一个建议。”
小长乐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玩水了。她的小手在水里划了一下,搅起一小片涟漪,朝渠底沉下去,又慢慢散开。远处有农人在唱田歌,声音粗犷而悠长,在空旷的田野上飘出去很远。
二
那天夜里,李明曦坐在彻曦殿的书案前,铺开纸,准备继续写《汉宫心声》的最后一卷。她最近写得很慢,因为越写越舍不得收尾——写完这一卷,她和刘彻的故事就要被合上了。她拿起笔,写了一小段,又放下了。觉得困倦,她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眼睛,手搭在小腹上。
最近几天她总觉得身子有些沉,早上起来偶尔会犯恶心。但她没有太当回事,以为是入春后身子疲乏。直到那天清晨,她在给永安换衣裳的时候,忽然一阵熟悉的眩晕袭来,她扶着案沿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身去。
她蹲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心里有一个念头浮上来,清晰而确定。
(又有了。)
她直起身,把永安抱起来,交给侍女,然后慢慢走到窗边坐下,手搭在小腹上,等那股眩晕过去。窗外春光明媚,院里的老槐树已经绿了满枝,几只麻雀在新叶间跳来跳去,啾啾地叫着。她看着那些鸟,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三
她没有立刻告诉刘彻。她先去了灵泉空间,取了一滴灵泉水验证了自己的判断,然后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等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刘彻回来时,她正坐在窗边看小长乐练字。小长乐趴在案上,一笔一画地写“春”字,写完了举起来给李明曦看。李明曦夸了她一句,她便又低下头去写下一个。刘彻在旁边坐下,看了一会儿女儿写字,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李明曦。
她正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对上她的目光,顿了一下。
“有事?”
“嗯。”
“什么事?”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刘彻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睛。
“又有了?”
她点了点头。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近,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把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小长乐在案前继续写字,浑然不觉。她写完最后一个“春”字,举起来:“父皇!你看这个字!”
刘彻低头看了一眼:“写得不错。”
小长乐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又低头写下一个。窗外春光明媚,院里的麻雀还在叫,渠水还在田间流淌,这个春天正在一寸一寸地暖起来。而李明曦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悄无声息地生长着,像渠边刚冒出的第一株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