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连着出了好几个大太阳,水库岸边的土路干了,踩上去不再黏鞋底。
王默周六早上到的时候,桂花树的枝头已经鼓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嫩绿色芽苞,米粒大小,被浅褐色的鳞片裹着,在枝桠间挤挤挨挨地冒出来。树根底下的泥土里也钻出了不少新草芽,细细的绿尖顶开土皮朝上拱。她蹲在树旁边扒拉了一下草丛,发现去年秋天掉在地上的桂花籽有几颗裂了壳,从壳缝里探出了白色的小根须,扎进了泥土里。
“自己长出来的。”她朝坝顶上喊了一声。水王子从坝顶走下来蹲在她旁边看了看那几颗裂壳的籽,伸手把其中一颗周围的泥土松了松,让它根须扎得更顺一些。
“秋天掉的籽在土里捂了一冬,春天温度上来了就自己裂了。”他把手上的泥拍掉,“这几颗不用管了,能活就活。”
王默把裂壳的籽数了数,一共五颗,分布在桂花树根周围一小圈范围里,有两颗已经长出了两片极小的嫩叶,贴着地面展开,叶面还带着刚出土的红褐色。她拿手机拍了张照发给钱多多,配了文字“你刻石头旁边这棵桂花树自己生小崽了”,钱多多秒回了一串感叹号和一句“我明天来看”。
钱多多第二天果然来了,还带了他奶奶。钱奶奶拄着拐杖走到桂花树旁边蹲不下来,弯着腰看了半天,指着那几棵小苗说“跟当年我公公院子里那棵一样,掉籽自己长,不用人管”。她直起腰来拿拐杖点了点钱多多的小腿:“你刻石头归刻石头,别踩着这些小苗。”钱多多蹲在旁边把掉在地上的枯枝捡了捡,拿脚把周围的碎石拨了拨,给小苗腾出了一小片干净地方。
水王子走过来跟钱奶奶打了声招呼,然后蹲在桂花树旁边把那几棵小苗周围的位置量了量,说“这几棵等秋天的时候可以挖出来移栽。水库岸边向阳,长起来快”。钱奶奶问他“移哪儿去”,水王子说“白水镇和城北那种一棵,剩的留在水库岸边补空”。钱奶奶听完想了想,点了点头说“行,我那边院子小,一棵够了,多了种不下”。
这天下午李阿婆也从白水镇过来了。是林晓晓接她来的,钱多多骑三轮车去公交站接的人。李阿婆带了一包去年晒的桂花干和一小坛自己腌的糖桂花,坐在桂花树底下的小板凳上分给大家吃。三个老人凑在一起,钱奶奶和李阿婆掰着手指头算日子,说“清明前后种树合适,那时候地气上来了,树容易活”。孙大爷那天没来,钱多多说他腿脚最近不太利索,他回去跟他商量一下种树那天怎么接过来。
王默蹲在旁边听三个老人商量种树的事,觉得这件事从去年秋天开始念叨到现在,终于要落地了。她拿出手机把老人们说的日期和细节记了一下,又给舒言发了条消息问他拓本副本还给三家留着没有。舒言回得很快:“留着呢,三份都在灵犀阁,曼多拉那边盖了印。种树那天我带过来。”
清明前的最后一个周末,王默和水王子去了白水镇和城北各踩了一次点。白水镇李家老宅院子里靠南墙那块空地不错,向阳,土也松,李阿婆说那块地以前种过葱,地力还行。城北孙大爷家豆腐坊原址现在是小区花坛,王默跟物业打了声招呼,物业说花坛里种什么他们不管,只要别把花坛刨了就行。钱多多他奶奶家院子小,说好了种一盆大的摆在门口,钱多多负责从水库挖苗移栽。
踩完点回来的公交车上王默靠着车窗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磕在玻璃上。水王子坐在她旁边,从袖中摸出那根刻满水纹的长木条翻看了一遍。王默半梦半醒之间偏头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种树那天你带哪根木条过去”,水王子把木条收进袖中说“七道主纹那根。插在树根旁边”。
“那拓本呢?”
“拓本舒言带。三份,每份袋子上写好了哪家收。”
王默眯着眼睛想了想,觉得安排得挺周全,又把眼睛闭上了。公交车晃了一个多小时,她睡了大半路,到站的时候被水王子推了一下肩膀才醒过来。下车的时候她揉着眼睛问了一句:“种树那天穿什么?”
水王子走在她旁边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随便。”
“不能随便,我奶奶那天穿新衣裳来,你也穿件新的吧。”
水王子沉默了两拍:“没有新的。”
“那我给你买一件。”王默掏出手机翻购物软件,“上次那件灰色外套你穿着就挺好,再买一件换着穿。”
水王子没接话,但王默注意到他偏过头去看路边行道树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拍,大概是不好意思了。她蹲在公交站台旁边刷手机挑了件深蓝色的薄外套,下单之前抬头喊了一句:“深蓝色行不行?”
水王子站在站台外面,银白长发被三月下旬的暖风吹得轻轻飘动,灰色外套的衣摆拍打着腿侧。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在午后光线中弯了一拍。
“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