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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家长

叶罗丽之默水笺

周六早上王默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站了十分钟。

她换了三件外套,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想了想又把马尾拆了改成披着。妈妈从卧室出来看见她站在玄关磨蹭,说了一句“你相亲去啊”,王默把门拉开了说“快走快走”。

母女俩坐公交到了水库。三月上旬的天还有些凉,但阳光比二月暖和了不少,路边的柳树枝上已经抽出了一层嫩绿色的芽苞。妈妈走在土路上左看右看,说“这地方还挺偏的”,王默说“偏才没人来嘛”。

到坝顶的时候舒言和钱多多已经在岸边了。舒言把记录本和地图摊在石桌上,看见王默妈妈来了站直了喊了声“阿姨好”。钱多多蹲在桂花树底下刻石板,听见声音抬头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凿子,也跟着喊了声“阿姨好”。妈妈朝他们点了点头,目光在钱多多手里的凿子和石板上的水纹刻痕上停了一拍。

“阿姨,这是钱多多,这些水纹石都是他刻的。”王默介绍了一句。

妈妈走过去蹲在钱多多旁边看了看石板上的刻痕。钱多多把石板翻过来给她看背面的分类标记,又指着旁边摆好的几块成品石板讲了讲水纹的走向和含义。妈妈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说了句“你这手艺学多久了”,钱多多挠着后脑勺说“快一年了,废了二十多块石头才练出来”,妈妈笑了一下说“那不容易”。

水王子是在妈妈蹲着看石板的时候从土坡那边走下来的。他今天穿了那件灰色外套,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银白长发用丝带束在脑后,走到坝顶石桌旁边站定,朝妈妈微微点了一下头。

妈妈站起来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银白的长发看到灰色外套的扣子,又从扣子看到脚上那双干净的布鞋,打量完了,开口第一句话是:“你就是默默说的那个管水的朋友?”

水王子点了点头:“阿姨好。我叫水清漓。”

“水清漓?”妈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偏头看了王默一眼,王默在旁边赶紧接了一句“他姓水,清漓是名字”。妈妈“哦”了一声,在石桌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位置让水王子也坐。

两个人隔着石桌坐着,王默站在旁边靠着一棵柳树,手心有点冒汗。舒言和钱多多识趣地蹲到桂花树另一边去了,但王默看见钱多多蹲在地上拿凿子尖在泥地里戳来戳去,耳朵竖得老高。

“小水啊,”妈妈开口了,语气挺随意的,但王默知道她妈越随意的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默默说你管水库这片的水文,你是哪个单位的?”

水王子端端正正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单位。自己管。这片水域一直是我在照看。”

王默在心里默默捂了一下脸。妈妈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嗯”了一声,大概理解成了“自由职业或者自己包了一片水域搞养殖”,接着问:“那你平时住哪儿?住水库边上?”

“净水湖那边。离水库不远。”

“净水湖?”妈妈想了想,“我好像没听过这个湖。”

王默在旁边赶紧插了一句:“就是水库上游那边一个没名字的小湖,我们做课题的时候自己给它起的名字叫净水湖。”妈妈看了她一眼,表情里有一种“你当我傻”的意味,但没有拆穿。

接下来妈妈问了一些更日常的问题——平时吃饭怎么解决、冬天冷不冷、有没有社保、未来有什么打算。水王子答得倒是稳当,说“吃饭自己做,有时候王默带过来”,说“冬天不冷”,说“没社保但用不着”,说“未来打算把水库和净水湖这片水域照看好,旧居遗址的档案整理完交给相关部门”。妈妈听到最后一条的时候表情松动了一些,点了点头。

“行吧,听着不像骗人的。”妈妈从凳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小水啊,默默每个周末往你这跑,我没拦过。她打小就喜欢往水边凑,小学的时候放学不回家蹲在清溪河边捞蝌蚪,我找了三趟才找着。你这边有水有树有石头刻,她喜欢来就来吧。但有一条——”

妈妈转向王默,表情严肃了一点:“每个周末出来可以,作业不能落下。下次考试数学要是掉回及格线以下,周末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王默赶紧点头。妈妈又转回去看了水王子一眼:“小水,你帮我盯着她,作业没写完别让她出来玩。”

水王子看了王默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在上午的阳光下弯了一拍。“好。”

妈妈走了之后王默蹲在石桌旁边长出了一口气。钱多多从桂花树后面探出脑袋说“阿姨好厉害”,被王默瞪了一眼缩回去了。舒言在旁边推了推眼镜说“其实你妈妈问得挺合理的,换我我也得问”。王默趴在石桌上拿脑门磕桌面,磕了两下被一只手垫住了。

她抬头看见水王子站在旁边,手还搁在她脑门和桌面之间。他低头看着她,银白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灰色外套的扣子还扣得整整齐齐的。

“你妈妈挺实在的。”他说。

王默趴在桌上仰着头看他:“你不觉得我妈问太多?”

“不多。她问的都是该问的。”他把她脑门下面的手收回来,“我答得不好吗?”

王默想了想,笑了一下:“答得还行。就是‘没有单位’那三个字说得太实诚了,我妈大概以为你是自由职业。”

水王子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里有一丝很淡的、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的弧度。他在她旁边蹲下来,从袖中摸出那根刻了七道水纹的长木条放在石桌上:“你妈妈下次来,我把这个给她看。告诉她我管的这片水域有什么。”

王默趴在桌上看着他手里的木条,忽然觉得她妈下次来的时候大概会问更多问题。但她又想了想,觉得问就问吧,反正水王子这个人越问越经得起问。1

段评

这文笔难道不是顶顶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