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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阿姨

叶罗丽之默水笺

王默推开家门的时候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等她。

茶几上摆着那张校报,翻到第三版摊开着,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妈妈没看电视也没看手机,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表情介于“我等你很久了”和“我准备好听你说了”之间。王默换了鞋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书包放在脚边,脑子里飞速组织语言。

“你王阿姨下午给我打电话,说她女儿在学校校报上看到你名字了,写的是水库旧居遗址的事。”妈妈把校报拿起来点了点上面陈明远写的那篇文章,“这个旧居遗址是怎么回事?你之前跟我说的是跟同学做水文课题,没说有遗址。”

王默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她想了三秒,决定用最接近实话的方式说:“就是清溪河上游水库底下有一片旧村落的遗址,我们做水文监测的时候发现的。里面有刻着水纹的石头,那些石头被水冲到了岸边,我和几个同学沿着河岸找了一圈,找到了不少。钱多多——就是那个快递小哥——他学刻水纹石,后来校报来采访,就把这事写出来了。”

妈妈听她说完,表情没有变松也没有变紧,拿过那张校报又看了一遍。她看得很慢,手指头顺着文章一行一行往下划,划到“据受访者介绍,旧居遗址位于水库东南角水下,目前尚未进行正式发掘”那一段停了一会儿。

“这个遗址你早就知道了?”

“去年秋天就知道了。水印——就是我那个朋友,他先发现的。”

妈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那个银白头发的朋友?”

王默点了点头。妈妈把校报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皱了皱眉又放下了。她靠在沙发背上想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这个朋友到底是干什么的?”

王默张了张嘴。她想过妈妈会问这个问题,但真被问出来的时候还是卡了一下。她说:“他是管水的,水库那边一片水域归他照看,水文监测和旧居遗址的事都是他在牵头。钱多多刻石头也是他教的。”

“管水的”这个说法她之前用过一次,妈妈当时大概理解成水管站或者水库管理处的职工,没有细问。这次妈妈听完之后沉默了好几拍,手指头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想事情时候的习惯。

“默默,”妈妈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的,“你每个周末往水库跑,交朋友也好做课题也好,我从来没拦过你。但你得跟我说实话——这个旧居遗址的事,你之前为什么没提过?”

王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想了半天,说了一句她自己也觉得有点笨的话:“因为刚开始不确定有没有价值,怕说了你白高兴。”

妈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妈又不是搞考古的,我高兴什么。”

气氛松了一点。王默抬起头来看着她妈,试探着说:“那……下次我们再去水库的时候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钱多多现在刻石头刻得挺好的,舒言那边有全套的数据记录,你去了我让钱多多给你刻一块小石板当纪念品。”

妈妈想了想,说“行,下周末我去看看”。然后她又补了一句:“把你那个银白头发朋友也叫上。我跟他聊两句。”

王默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给她妈回了个“好”,然后揣着手机钻进自己屋里给水王子发了条消息,把妈妈要来的事说了。那边回得很快:“你妈妈要见我?”

“她说要跟你聊两句。你别紧张,我妈不凶。”

“我没紧张。”

“那你手凉不凉?”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条:“有点。”

王默把手机扣在床上笑出了声。

第二天的科技兴趣小组采访王默提前给舒言和钱多多打了预防针。三个人约在放学后碰了个头,把流程又对了一遍。舒言负责讲水文和暗河走向,钱多多负责讲石头和刻工,王默负责讲旧居的历史背景,水王子站远点。王默特别叮嘱了一句:“这次谁都不许拍照。上回高一那组有人拍了远景,后面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

钱多多拍着胸脯保证:“姐你放心,这回谁掏手机我第一个拦。”

周六上午科技兴趣小组的三个人来得比预期早,王默到水库的时候舒言已经在坝顶把资料摊好了。水王子今天站得比上次更远,直接站到了岸边那棵桂花树后面的土坡上,中间隔着树和灌木丛,从坝顶看过去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银白色侧影。钱多多把石板和工具摆好,蹲在树底下等着。

三个人来了之后流程走得挺顺。舒言讲水文的时候那三个听得认真,拿本子记了不少东西。钱多多讲石头的时候发挥比上次还稳,讲着讲着还自己加了点小幽默,说“我当初刻废了二十多块石头才成第一块,你们要是想学的话得做好废石头的准备”。三个人都笑了。王默站在旁边负责补充旧居的历史背景,把从钱奶奶、李阿婆、孙大爷那里听来的迁居故事串了一遍,讲得不算生动但条理清楚。

快结束的时候其中一个人掏出手机想拍钱多多刻石头的视频,钱多多眼疾手快把手往镜头前一挡:“别拍别拍,我害羞。”那人笑着把手机收回去了。

等人走了之后王默爬上土坡走到水王子旁边。他站在桂花树后面,银白长发被风吹得有些散,灰色外套的肩膀上落了一片枯叶。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这次没人拍。”

“钱多多挡住了。”王默蹲在他旁边拍了拍手上的土,“下周我妈来,你准备好了?”

水王子把肩膀上那片枯叶拈下来丢在草地上,沉默了两拍。“你妈妈喜欢什么?”

王默歪着头想了想:“我妈喜欢实在人。你别紧张,该说什么说什么就行。她问什么你答什么,别编。”

水王子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弯了一拍。土坡下面的水库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深碧色的光,岸边桂花树的枝桠上还挂着几颗去年秋天没摘干净的干果,被风吹得轻轻晃着。1

段评

节奏拿捏得这么好——谁看了不喜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