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报是周二中午发到各班的学习委员手里,下午就传遍了整个年级。
王默拿到报纸的时候翻到第三版,陈明远那篇采访占了整整一版,标题叫《水纹石上的旧居记忆》,配了钱多多蹲在地上刻石板的特写和一张分支水纹拓片的图,旁边还放了一张水库岸边桂花树的远景照片。文章写得比上次更细,把旧居七口井、七道水纹、后人迁移这些事都梳理了一遍,末尾留了一句“据受访者介绍,旧居遗址位于水库东南角水下,目前尚未进行正式发掘”。
王默盯着“尚未进行正式发掘”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陈明远写得还挺严谨。但她知道这句话在有些人眼里就是另一个意思——有遗址,没发掘,可以去看看。
果然,周三下午就来了第一波。
那天放学她刚走出教学楼,林晓晓从后面追上来说“你等一下,有人找你问水库的事”。王默回头一看,走廊那头站了两个男生,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瘦高个,一个矮胖墩实的,两人手里都攥着那份校报。瘦高个走过来推了推眼镜说“你是王默吧,我是高一地理兴趣小组的组长周行,我们看了校报那篇采访,想问问水库那个旧居遗址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
王默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打量了一眼周行,又看了看他旁边那个矮胖男生,两个人满脸期待,跟当初钱多多蹲在河坡上刻石头那会儿的眼神一模一样。她说“那个地方偏,公交到不了”,周行说“我们有自行车,骑过去就行”,王默说“那边在施工”,周行说“校报上写了没在施工啊,只是没发掘”,王默噎了一下。
她蹲下来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先问问带我们做课题的老师,确认那边安不安全再答复你”。周行说好,留了个联系方式走了。王默看着他们俩走远的背影,给舒言发了条消息:“校报的连锁反应来了,高一地理兴趣小组想去水库看旧居。挡了一次挡不了两次。”
舒言回得很快:“不止高一。我下午在科技兴趣小组群里看到有人转发了校报那篇文章,说想去实地考察。你等我晚上回去统计一下有多少人。”
晚上舒言统计完发了个数字过来:高一地理兴趣小组四个人,科技兴趣小组三个人,加上零散问他的三四个,大概十来个人想去水库。王默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半天,给水王子发了条消息,把情况说了。那边过了几分钟回了一条:“来就来。但不能一次来太多。分批次。”
王默把这条消息转给舒言。舒言回了个“行”,然后说他来安排批次和时间,每批不超过五个人,他带队讲水文,钱多多负责讲石头,王默负责讲旧居的历史背景。王默盯着“讲旧居的历史背景”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我讲可以,但有些事得挑着讲。”
第一批约在周六上午,高一地理兴趣小组那四个人。王默到水库的时候舒言已经在了,把记录本和地图铺在坝顶的石桌上,钱多多蹲在桂花树底下摆弄他那套刻石工具。水王子站在坝顶栏杆旁边,灰色外套扣得整整齐齐,银白长发束在脑后,离石桌有十几步远,看起来像个路过的。
周行带着三个组员骑自行车到的,扛着相机和笔记本,一脸兴奋。舒言先带他们到坝顶看水库全貌,对着地图讲了旧居的大致方位和暗河走向,又翻开记录本给他们看了水位变化的数据。周行一边听一边记,时不时打断问两句“这个暗河入口是怎么确认的”“水位监测是固定时间测吗”。舒言答得滴水不漏,把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往“还在研究阶段”上一推就过去了。
钱多多那边更热闹。四个人围着他蹲了一圈,看他拿凿子在一块新石板上走线,凿尖划过石面的声音细碎而密集。钱多多这回不紧张了,一边刻一边讲水纹的走向和分支,讲旧居七口井怎么对应七道主纹,讲西侧支流和北侧支流的弯折角度不一样是因为河道坡度不同。周行蹲在旁边听得两眼放光,拿相机对着石板上的刻痕拍了好几张特写。
快结束的时候周行站起来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坝顶栏杆旁边水王子的背影上,看了两秒,转过头来问王默:“那边那个银白头发的也是你们课题组的?上次校报采访的时候好像也拍到他在坝顶。”
王默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水王子正背对着这边看着水库的水面,银白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她说“是指导老师那边的,帮我们看水文数据的”,周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王默注意到他掏出手机对着水王子的方向拍了一张远景。她想拦已经来不及了,周行拍完把手机收起来说“回去做报告配图用”,王默把“能不能删掉”这句话咽了回去。
等人走了之后王默爬上坝顶走到水王子旁边站定。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拍我了?”
“拍了张远景,说回去配图用。”
水王子想了想,没有说什么。他转过身面朝水库,银白长发被风吹得轻轻飘动,灰色外套的衣摆拍打着腿侧。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淡淡的:“下周如果还有人来,让他们别往水边靠太近。光核虽然稳了,但人多踩踏对岸边植被有影响。”
王默点了点头,把这话记下来准备转给舒言。她蹲在坝顶把第一批的接待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虽然出了点小岔子但总体还能应付。舒言负责安排批次,钱多多负责讲石头,她负责讲历史背景,水王子站远一点别让人看清就行。下一批科技兴趣小组那三个人得提前打招呼,让他们别对着水王子拍照。
她正想着,手机响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妈妈发的消息:“默默,你上报纸了?你王阿姨刚才打电话来说在校报上看到你名字了,写的什么旧居遗址,你什么时候搞的这些名堂?”
王默盯着这条消息愣了三秒。她忘了她妈认识的人多,王阿姨的女儿就在隔壁班。她深吸了一口气,回了一条:“回家跟你解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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