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定在周六上午十点,陈明远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清溪公园门口。
他骑了一辆山地车来的,车后座绑着相机包,车筐里还塞了个录音笔和一瓶水。王默到的时候他正蹲在路边检查相机镜头,看见她就站起来挥了挥手。林晓晓作为校报的文字编辑也跟着来了,背了个小包,包里装着笔记本和笔。舒言在公交站等着他们,见人到齐了领着往水库方向走。
路上陈明远问了一路关于旧居的事,王默把能说的说了——旧居遗址在水库底下,水纹石是从旧河滩上冲出来的,钱多多捡到之后自己学刻,刻废了不少才练出来。陈明远听完问了一句:“你上次那篇文章里写的水纹,和旧居遗址的关系能再说详细点吗?”王默说“等到了水库你问钱多多,他刻了半年比我说得清楚”。
到水库的时候钱多多已经在桂花树下面蹲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黑卫衣,头发还特意用水抹了抹,看着比平时利索,但王默注意到他蹲在那里搓手的频率比平时高了好几倍。石板和凿子摆在旁边,位置放得很显眼,一看就是提前摆好的。
陈明远走过去蹲在钱多多旁边,从相机包里掏出录音笔按了开始,又掏出个小本子准备记。钱多多看了王默一眼,王默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微微点了下头。钱多多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
他讲得磕磕巴巴的,从去年冬天在河滩上捡到第一块刻水纹的石头开始,讲到自己照着刻了一批假的方向全反了卖不出去,讲到后来有人教他刻正规的水纹。陈明远问他“教你刻水纹的人是谁”,钱多多按照之前对好的说法说“是一个研究传统纹样的老师傅,具体名字不方便说”。陈明远追问了一句“为什么”,钱多多说“人家不愿意张扬,就愿意教手艺不愿意出名”,这个理由倒是听着合理,陈明远没再追问,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然后陈明远问到了水纹的含义。钱多多把旧居七口井、七道水纹、后人迁移这些事讲了一遍,讲得比刚才流畅了不少,大概是练了半年刻石头这些内容早就烂熟于心了。陈明远听得挺认真,录音笔往前凑了凑,偶尔打断问两句细节。钱多多讲到西侧支流和东侧支流的区别时还拿起旁边刻好的石板比划了一下,指着石面上的弯折说“你看这条弯得急,这条弯得缓,急的是北边来的水,缓的是南边来的水”。陈明远蹲下来仔细看了,拿相机对着石板拍了好几张。
采访到一半的时候陈明远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水库岸边,目光从桂花树扫到渗水洼,又从渗水洼扫到坝顶。王默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水王子正站在坝顶栏杆旁边,银白长发被风吹着,离这边大概有几十步远。他穿的是那件灰色外套,背对着这边在看水库的水面,从陈明远站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见一个侧影。
陈明远果然注意到了那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转头问王默:“那边站的是谁?也是你们课题组的?”
王默说“是指导我们做水文监测的老师”,语气尽量平。陈明远“哦”了一声,又朝那边看了一眼,大概觉得距离太远也没法采访,就把注意力收回来了。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陈明远让钱多多演示一下刻石头的过程。钱多多蹲在石板前面拿起凿子和锤子,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沿着之前画好的参考线慢慢凿。陈明远端着相机凑近了拍特写,快门声咔擦咔擦响个不停。钱多多凿了几分钟停下来吹掉石粉,陈明远把相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这张拍得清楚,凿尖走线的瞬间抓到了。”钱多多看着屏幕上自己凿石头的特写,挠了挠后脑勺说“还挺像那么回事”。
临走的时候陈明远跟钱多多握了个手,说“你这手艺值得好好写一篇,比上次那篇还能挖出东西来”。钱多多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伸出去握,握完了缩回来揣兜里,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朵根。陈明远骑上山地车走了,林晓晓跟他一起走的,临走前朝王默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等人走远了钱多多一屁股坐在草地上长出了一口气,仰面朝天躺下去说“我靠我手心全是汗”。建鹏从坝顶上跑下来喊了一声“演得还行啊”,钱多多从地上弹起来说“你才演呢我那是真本事”。建鹏说“你刚才说那个急的缓的的时候声音都在抖”,钱多多说“我那是紧张不是演”,两个人蹲在地上拌了两句嘴。
王默朝坝顶看了一眼,水王子还站在栏杆旁边,但已经转过身来面朝这边了。她走过去爬上坝顶,在他旁边站定。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问完了?”
“问完了。陈明远没起疑,钱多多表现得挺好。”
水王子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坝顶的栏杆落在远处水库岸边那棵桂花树上。钱多多和建鹏还在树底下闹着,两个人蹲在地上拿草叶子互相扔。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陈明远回去写文章,如果写得细,可能会有人顺着水纹石这条线来水库找。”他偏过头看着王默,“到时候不止他一个人来。校报登出来之后,区里或者其他学校的兴趣小组可能会找过来。”
王默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觉得有道理。陈明远上次那篇采访登出来之后校报就反响不小,这次要是再写一篇更详细的,保不齐会有别的学校的老师和学生想来实地看看。她想了想说:“那得提前想好怎么说。水库这边旧居遗址的事可以公开讲,但仙境和水王子的事不能露。到时候你站远点,钱多多负责讲石头,舒言负责讲水文数据,我就说我是牵线的。”
水王子听了之后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弯了一拍。坝顶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灰色外套的衣摆拍打着腿侧。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安排得挺明白。”
王默冲他笑了一下:“跟你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