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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

叶罗丽之默水笺

寒假开始的那天,王默把成绩单拿回家,妈妈看了一眼数学那一栏,比上学期涨了二十多分,没说什么,晚上多炒了两个菜。王默把成绩单贴在冰箱上,转身回屋收拾书包,从侧兜里翻出来一块钱硬币和两颗桂花籽,是上周在水库岸边捡的,随手揣兜里忘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妈妈忽然宣布今年年夜饭不在家里吃,去外婆家过。王默蹲在沙发上给水王子发消息说这事,那边回了一个“嗯”。她又打了一行字:“那我下周可能去不了水库了,在外婆家待到初五才回来。”那边又回了一个“嗯”。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打了一行:“你过年干什么?”

这次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回了一条:“净水湖没有过年这一说。水不过年。”

王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遍,脑子里自动翻译了一下:意思就是他一个人在水里泡着,没有年夜饭,没有鞭炮,没有红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坐直了从沙发上蹦下来,跑进厨房跟妈妈说:“妈,我能不能请个朋友来吃年夜饭?”

妈妈正在炸丸子,油锅滋啦滋啦响着,头也没回:“什么朋友?”

“就是那个帮我们做课题的老师,他过年一个人,没地方去。”

妈妈把丸子从油锅里捞出来控油,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复杂:“大过年的一个人?他家里人呢?”

“他家里人都没了,就他自己。”王默说完这句话觉得有点心虚,但也不能算撒谎——水安沉了,他家里人在千年前就没了,严格来说他确实是孤身一人。

妈妈把漏勺放下,擦了擦手:“那就叫来吧。多双筷子的事。你跟人家说别带东西,家里什么都有。”

王默立刻给水王子发了条消息:“我妈让你来我家吃年夜饭。不许拒绝。不许带东西。”

那边隔了整整一分钟才回,只有一个字:“好。”

年三十下午水王子到的时候王默正在客厅里帮她妈择菜。门铃响了她跑去开门,门外站着水王子,银白长发用那根透明丝带束得整整齐齐,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不是她买的那件,那件太薄了,不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的,看起来像是某个摊位上买的旧货,但洗得干干净净。他手里什么也没拿,站在门口看了王默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客厅的灯光和厨房飘出来的油烟味上,停了一拍。

“进来啊。”王默侧身让了让。

他迈过门槛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鞋架,犹豫了一下。王默从鞋柜里翻出一双她爸以前留下的棉拖鞋放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看那双拖鞋,又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从净水湖穿来的薄底布鞋,弯下腰把鞋换了。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水王子的时候手上还拿着锅铲,目光在他银白长发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他身上的深灰外套和脚上那双棉拖鞋,嘴角抽了一下,然后说:“来了?坐吧,饭马上好。”

水王子在沙发上坐下来,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个第一次去同学家做作业的小学生。王默蹲在旁边拿遥控器开电视,调到一个放春晚的频道,电视里正演小品,观众哈哈哈笑成一片,水王子看着屏幕,表情认真得像在分析小品的剧情逻辑。王默他妈端了一盘炸丸子出来放在茶几上,说“先垫垫”,水王子拿了一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说“好吃”,语气平平的但妈妈听得出来不是客套,笑了一下回厨房了。

年夜饭端上桌的时候水王子站起来帮忙摆碗筷。他拿筷子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是握拳式的,被他调整了两下才改成三指捏。妈妈把最后一道红烧鱼端上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你平常吃饭也这么拿筷子?”,水王子说“平常不拿筷子”,妈妈愣了一下,王默赶紧在旁边接了一句“他一个人住,平时随便对付,不怎么正经吃饭”。妈妈的表情软了一些,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说“那今天多吃点”。

吃饭的时候妈妈问他家里情况。水王子端着碗想了想,说“家里没人了,很久以前的事了”。妈妈又问“那平常在哪工作”,水王子说“管水的,净水湖那边有一片水域归我照看”。妈妈大概理解成某个水库管理处的职工,点了点头说“那也挺好,稳定”。王默在旁边埋头扒饭,把脸藏在碗后面,肩膀憋笑憋得发抖。

吃完饭水王子站起来收拾碗筷。妈妈拦了一下说“你是客人放着我来”,他已经把碗摞好了端进厨房了。王默跟进去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水槽前面,认认真真地把碗一只一只放进洗碗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遍,然后把洗洁精按了两下抹在抹布上开始擦碗。他擦碗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只碗都要里外擦两遍,擦完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妈妈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回客厅了。

王默蹲在旁边帮他递碗,小声说:“我妈好像还挺喜欢你的。”

水王子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扣在架子上,拿干布擦了擦手。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浅,像被暖光泡过的浅水。他没有接话,但嘴角那个弧度在灯光中弯了几拍。

晚上送他出门的时候外面有人在放烟花。咻——啪,一朵金色的菊花在夜空中炸开又散落,照亮了楼道口那一小片水泥地。水王子站在门口,换了鞋直起身来,银白长发被楼道里的穿堂风吹起来几缕。他看着天上散落的烟花碎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了王默一眼。

“你妈妈做的饭很好吃。”他说。

王默靠在门框上笑:“那你明年还来?”

水王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楼道外面的烟花还在噼里啪啦地响着,彩色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他的侧脸上。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把右手从外套口袋里伸出来,朝她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那个动作轻得像水面上一个还没来得及成形的涟漪。王默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他收回手转身下了楼,银白长发在楼道灯光中渐渐远了。

王默关上门回到客厅,妈妈正靠在沙发上剥橘子看春晚,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这小伙子人挺好,就是话少了点,你以后多带他来吃饭。”王默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闷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