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王默的妈妈提前下班了。
她到家的时候王默正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书包摊了一地,数学卷子铺在膝盖上,语文练习册垫在胳膊肘下面,笔袋拉链没拉,笔和橡皮滚了一桌子。妈妈换了拖鞋走进来,把拎着的菜放在餐桌上,坐下来喝了一杯水,然后忽然说了一句:“默默,你这几个月周末老往外跑,都去干什么了?”
王默的笔尖在卷子上停了一拍。她抬起头来看着妈妈,妈妈的表情不算严肃,甚至带着点好奇,像在问一件早就想问但一直没顾上问的事。王默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圈:说去水库种树?说去刻石头?说去找一个银白头发的水王子?她想了三秒,说:“跟同学去水库那边做课题,地理老师布置的,观察水文环境。”
妈妈“哦”了一声,喝了口水,又问:“什么课题要跑那么勤?我看你每个周末都出去,书包里还老带些石头啊木头啊回来。上回你晒在窗台上那袋桂花籽,也是课题的?”
王默的脑子转得飞快,想起舒言之前提过他们确实有个地下水文的课题报告交过给地理老师。她把膝盖上的数学卷子合上,坐直了一些:“就是观察水库周边的地下水文变化,舒言牵头的,思思和林晓晓也一起。地理老师说可以拿去参加区里的科技比赛。”
妈妈看了她几秒,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去洗菜了。王默松了口气,以为这个话题过去了。结果妈妈一边洗菜一边又补了一句:“那你那个朋友,银白头发那个,也是课题组的?”
王默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咳了两声,说“他是……指导老师那边的,帮我们看水文数据的”,声音有点虚。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表情似笑非笑,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王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妈妈没继续问不代表她不想知道,以王默对她妈的了解,问题搁在心里头只会越长越大,迟早有一天会以“我跟你好好谈谈”的形式重新冒出来。她给水王子发了条消息,把妈妈问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末尾加了一句:“我妈好像有点起疑了,怎么办。”
那边过了几分钟回了一条:“你妈妈担心你。”
王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他的关注点跟她不一样——她担心的是怎么应付过去,他想到的是她妈妈的担心。她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打字:“那我总不能跟她说实话吧,说我在跟一个仙境来的水王子种树刻石头。”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条:“说实话比编瞎话好。编一个瞎话要用十个瞎话去圆。说实话只需要一个。”
王默把手机扣在枕头上想了好一会儿。他说得对,但她不能把仙境的事全抖出来。她琢磨了一晚上,周六早上爬起来跟妈妈说了半截实话——水库那边有个旧居遗址,她和几个同学周末在帮忙做记录和整理,有个研究传统纹样的老师带着他们,老师姓什么没提,但说了“那个银白头发的就是带我们的老师”。
妈妈正在煎鸡蛋,听完之后把鸡蛋翻了个面,撒了点盐,铲出来放在盘子里推到她面前:“你早说嘛,我又不是不让你去。就是每个周末都跑,饭也不在家吃,我担心你在外面饿着。下次带点吃的过去,别光吃人家同学的。”
王默咬了一口煎蛋,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结果周日妈妈就让她带了一盒红烧肉过去。王默拎着保温盒到水库的时候脸都是绿的,钱多多看见保温盒眼睛都亮了,问“姐这是你妈做的?”,王默说是,钱多多伸手就要掀盖子,被王默一巴掌拍开了说“先给老师”。钱多多缩回手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拎着保温盒朝水王子走过去。
水王子正在桂花树旁边检查钱多多刻好的石板。王默把保温盒递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保温盒,表情空白了一瞬。王默说“我妈让带的,她说谢谢你们照顾我”,水王子接过去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他拿了一块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王默蹲在旁边问他“好吃吗”,他点了点头,把保温盒盖上了。
“你妈妈还说什么了?”他问。
“她说让我下次带点吃的过来,别光吃别人家的。”
水王子把保温盒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站起来把手上沾的油在草地上蹭了蹭。钱多多蹲在桂花树另一边眼巴巴地看着那个保温盒,水王子看了他一眼,把盒子递过去了。钱多多接过去掀开盖子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都快出来了,含含糊糊地说“姐你妈手艺太好了”。
王默蹲在旁边看着钱多多和建鹏两个人抢保温盒里最后几块红烧肉,觉得这件事大概算是应付过去了。但她知道她妈这个人,问了一次就不会问第二次,但会一直记着。哪天要是让她碰到水王子本人,她大概会拉着人家问东问西。王默决定暂时不想这件事,先等过完年再说。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水库岸边下了一场薄雪,桂花树的叶子全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颗没摘完的桂花籽,被雪裹了一层白。温泉渗水洼里那两棵桂花苗还绿着,暖流从根底下涌上来,把周围的雪都化成了水。钱多多蹲在岸边刻最后一块分支石板,手指冻得通红,刻几下就把手塞进外套口袋里暖一暖。王默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旧手套递给他:“我妈织的,她让我带过来给你。”钱多多接过去套在手上,手套有点大,指尖空了一截,他甩了甩手说“暖和”,然后继续低头刻石头。
王默蹲在旁边把手缩进袖子里,看着水库岸边那片薄雪和温泉渗水洼冒出来的白气,觉得今年的冬天好像比去年暖和一些。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