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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

叶罗丽之默水笺

王默从外婆家回来那天是正月初七。

公交车晃了两个小时,她在车上睡了一路,下车的时候脖子僵得转不动。到家把行李往地上一放,先给水王子发了条消息:“回来了。明天去水库?”那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了一个字:“嗯。”

她盯着那个“嗯”看了两秒,觉得有点不对劲。平时他回消息虽然也慢,但不会慢到十几分钟。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那边这几天还好吗?”这次回得快一些:“好。”

王默把手机放下,从行李箱里翻出外婆塞的腊肠和糍粑,拎到厨房给妈妈看。妈妈接过去闻了闻说“你外婆这腊肠晒得好”,切了一截蒸上了。王默靠在厨房门口看她妈切腊肠,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一直没散,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那个“好”字,孤零零的。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水库。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风里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又冷又痒。她沿着土路走到坝顶往下看,水库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灰白色的冰面从岸边一直铺到湖心,只有东南角温泉渗水洼那一片还露着水,白气从水面上冒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

桂花树下面没有人。石板和凿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树根旁边,用油布盖着,上面落了一层薄雪。渗水洼里那两棵桂花苗还绿着,但叶子有点蔫,边缘微微卷曲。王默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水温,温的,但比平时凉了一些,暖流涌出来的量好像变小了。

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岸边没有水王子的影子。平时他要么站在柳树下面,要么蹲在渗水洼旁边,今天整个水库岸边空荡荡的。她掏出手机拨了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在水底。”

“水底哪里?”

“净水湖。暗渊入口旁边。”

王默挂了电话转身就往通道方向跑。穿过通道的时候石壁上的绿藤枯了好几根,剩下的也蔫蔫地垂着,藤尖发黄。她跑出通道口的时候差点撞上罗丽——罗丽正从净水湖方向飞过来,红色长发在冷风里乱成一团,看见王默就喊:“王默你快来,水王子不大对劲。”

王默跟着罗丽跑到湖边。净水湖的冰层比水库薄一些,湖心那片暖池还在,但面积比年前小了一圈。她脱了外套和鞋就要往水里跳,罗丽拽住她袖子说“你等等我跟你一起下去”。两个人沉进湖水里的时候王默感觉到水温比平时低了不少,水之心的节奏很弱,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暗渊入口旁边,水王子坐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背靠着岩壁,银白长发在水流中散开,素白衣袍的下摆被水流冲得飘起来。他闭着眼睛,脸色白得跟身后的岩壁差不多,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手腕上的水纹珠链还在,但珠子表面蒙了一层灰翳,暗淡无光。他周围那片水域的暖流明显变弱了,光核在不远处安静地亮着,但光芒也不如年前稳定。

王默游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凉的,比平时凉得多,像碰了一块在水底泡了太久的石头。他的睫毛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缓慢地转,像被冻住了的水流在勉强流动。

“多久了?”王默问。

水王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初四开始的。”

“初四?”王默的声音在水里被压得闷闷的,“今天初八了。你在这底下坐了四天?”

水王子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偏了一下,落在旁边那颗光核上。王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光核的表面有一层极淡的灰翳,和之前寒潮时那种暗灰色不一样,更薄更散,像一层没有成形的雾。但光核的跳动频率比年前慢了一些,每次跳动之间的间隔不太匀。

“寒潮那回我伤了根本。”水王子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从水底深处费力地浮上来的,“冬天净水湖的暖流靠我和光核两处撑着。年前那场寒潮我硬扛过去的,但底子薄了。这个冬天又冷,暖流缩了范围,光核跟着弱了。初四那天我下来查看,发现光核的跳动不稳,想用自己的力量稳住它,结果一坐就坐到了现在。”

“你坐了四天没动?”王默的声音拔高了,在水里传得闷闷的。

“动了。每天上去换一次气。但不敢走远,光核离开人盯着会晃。”

王默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好几拍。他的脸色白得她心里发慌,嘴唇干得起了皮,银白长发在水里散着没束,有些发丝末端打了结。她伸手把他脸侧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他耳尖的时候他微微缩了一下,那个反应比平时慢了好几拍。

“上去。”她说。

“光核——”

“我盯着。你上去歇着。”她把手腕凑到他面前,金色印记在昏暗的水底亮了一下,“我有印记,能稳住光核。你上去缓一缓,吃点东西。你几天没吃东西了?”

水王子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罗丽在旁边飘着,红色的小脸皱成一团,终于憋不住了:“水王子你上去吧,王默都来了你还不放心?光核我们俩一起看着,出不了事。”

水王子沉默了几拍,慢慢从岩石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王默赶紧伸手扶住他胳膊,隔着湿透的衣料都能感觉到他手臂在微微发抖。她和罗丽一左一右架着他往上游,水王子的银白长发在水流里飘散着,像一把被水冲乱了的丝线。浮出水面的时候冷空气迎面扑过来,他咳了两声,肩膀缩了一下。

王默把他扶到岸边柳树下面坐着,从书包里翻出外婆塞的糍粑和腊肠,腊肠是熟的,她掰了一块递到他嘴边。水王子低头看了看那块腊肠,接过去慢慢嚼了。王默蹲在旁边把糍粑掰成小块一块一块递给他,他吃了大半块糍粑和几片腊肠之后脸色才稍微回来了一点,嘴唇没那么白了,但整个人还是蔫的,靠着柳树干坐着,银白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和脖子上。

“光核的事我来想办法。”王默把剩下的糍粑包好塞进他手里,“你先在这坐着别动,我下去看看。”

她转身要往水里走,水王子伸手拽住了她手腕。他的手指凉得她一激灵,但他攥得很稳。“别硬碰。光核不稳的时候会吸周围的水系力量。你有印记,靠太近会被吸走。”

“那怎么办?就看着它晃?”

水王子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比刚才清楚了一些:“舒言之前做的水位监测记录还在吗?”

“在。他每周都记。”

“拿给我看。光核的跳动频率和水位变化有关系,找出规律了就能预判它什么时候会晃。晃的时候避开,稳的时候再下去加固。”

王默蹲在他面前看了他几秒。他靠着树干坐着,银白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手里攥着半块糍粑,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里的东西比刚才稳了一些。她伸手把他手里那半块糍粑往上推了推:“你先把这个吃完。我去找舒言拿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