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子的纸页脆得像干透了的树叶,翻页的时候得用指尖轻轻托着,稍微用力一点就会碎下一块角来。舒言每天放学后窝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把册子摊在一张白纸上,用镊子一页一页地翻,翻一页拍一张照片,存进手机里再回家慢慢看。王默中间问过他两次有没有看出什么名堂,他都说“还在理”,第三次问的时候他直接发了一份文档过来,标题写着“钱家旧册整理笔记”。
文档打开来有七八页,舒言用红笔标注了册子里的关键信息,旁边加了注释。王默坐在书桌前把文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册子是钱多多太爷爷那一辈人记的,字迹潦草,墨迹洇了大半,记录的内容很杂,有家族名字、迁出时间、带了什么东西、到了白水镇之后分到了哪块地,一笔一笔记得很细。其中有三页专门列了从旧居带出来的东西清单,钱家那一支带走了两扇门板、一口铁锅、三块门牌石、和装了一箱的旧册子。门板后来做了新屋的窗框,铁锅用了十几年坏掉了,三块门牌石有一块被钱多多的太爷爷磨了磨当磨刀石用,另外两块不知去向。
王默看到“磨刀石”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她把文档往下翻,舒言在后面几页用红框标注了一段记录,大概是册子里最清楚的一段话:“西石一块,重约二十斤,面刻水纹三道,折处朝东南。沉水前移至高处,埋于村西老槐树根下。槐树在村西土坡顶上,树根分三叉,石在中间那根下面。”
舒言在红框旁边加了一行批注:“西石是旧居西侧的地界石,用来标记村界和西侧暗河的入水口。‘沉水前移至高处’说明有人在水淹之前把这块石头从村西挪到了更高的地方埋起来了,可能是为了防止它被水冲走。老槐树和土坡的具体位置需要对照现在的地形来找。”
王默把这段看了两遍,从抽屉里翻出舒言之前整理的水库地形图铺在桌上。旧居沉没在水库东南角的水下,水库建成之前那里是一片河湾。如果“村西土坡顶上的老槐树”在旧居沉没之前就被移到了高处,那棵树和那块石头很可能没有被水淹到,或者至少被淹得没那么深,说不定还在水库岸边的某个地方。
她拿起手机给舒言发了条消息:“老槐树还在吗?”
舒言回了一条语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我查了水库周边的植被记录。水库东南角岸边确实有几棵老槐树的记录,树龄估计在百年以上,位置大概在水库岸边靠近东南角的那片土坡上。但记录没有标注具体坐标,只写了大致的方位和海拔。我打算周末去水库的时候绕着那片土坡转一圈找找看。”
周六早上王默到水库的时候,舒言已经在了。他站在坝顶东南角,手里拿着手机开着卫星地图,对着水库岸边那片土坡来回比对。土坡上的树长得密,槐树、榆树、杨树混在一起,夏天的叶子绿得发黑,把坡面遮得严严实实。水王子也到了,站在坝顶栏杆旁边看着舒言比对地图,银白长发被水库的风吹得向后扬起。
“那边。”舒言收起手机,朝东南角土坡的半腰指了一下,“地图上标注的那棵老槐树的大概位置就在那个方向。坡上槐树不少,但记录里说那棵树很粗,树根分三叉,应该好认。”
一行人从坝顶绕到东南角的岸边,沿着土坡往上走。坡上的草长到了膝盖深,踩进去沙沙响,裤腿上沾满了草籽和苍耳。孔雀从思思肩头飞起来,在坡顶盘旋了一圈,然后朝坡半腰的一处位置俯冲下去,落在了一棵树的枝桠上,蓝色的翅膀在深绿色的树冠中格外扎眼。
他们走过去看,孔雀落的那棵树确实比周围的树粗了一圈,树干大概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开裂成深灰色的鳞片状,树冠铺开来遮住了大半片坡面。最显眼的是树根,从树干基部朝外分出三根粗壮的主根,像三条铁灰色的蟒蛇从泥土里拱出来,朝三个方向延伸了半米多才重新扎回地里。
三根主根,中间那根下面。
建鹏从坡上找了根粗树枝跑过来,蹲在中间那根主根旁边扒拉树根下面的泥土。泥土松软潮湿,混着腐叶和蚯蚓爬过的痕迹,扒了大概一拃深的时候树枝尖碰到了硬东西,发出一声闷响。他把树枝扔了改用双手刨,刨了几下之后一块灰白色的石面从泥土里露了出来。
钱多多今天也来了,蹲在旁边看建鹏刨土,急得直搓手:“我来我来,我手快。”建鹏让开位置,钱多多蹲下去三下五除二把石头周围的泥土清干净了,一块大约两个巴掌大的扁平石头从树根下面完整地露了出来。石面朝上,上面刻着三道波浪形的刻痕,弯折处朝东南方向,和册子里记录的一模一样。
水王子蹲下来伸手把石面上的泥土拂掉了一些。三道水纹在六月的阳光下清晰可辨,刻痕比钱家箱子里的那几块石头更深更宽,线条之间的间距也更大,像是用更重的凿子刻的。他用手掌贴着石面摸了一遍,从第一道波浪线摸到第三道,指腹在弯折处停了一拍。
“这是旧居西侧的地界石。”他把手收回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稳稳的,“旧居沉没之前,有人把它从村西搬到了坡顶上埋了。它一直在这里。”
王默蹲在旁边看着那块从树根下面挖出来的石头。石头在泥土里埋了千百年,表面被树根勒出了几道深沟,但刻在上面的水纹还是完完整整的,三道波浪线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尾端的小勾朝着东南方向弯过去,和门牌木片上的水纹、旧基石上的刻痕、灵犀阁羊皮纸上的图谱、钱奶奶箱子里的石头、以及水王子刻在木条上的每一道水纹,全都对得上。
钱多多蹲在旁边挠了挠后脑勺,忽然问了一句:“那这块石头现在归谁?”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拍。舒言推了推眼镜,建鹏蹲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思思抿着嘴把脸转开了。钱多多看了看大家的反应,赶紧补了一句:“我就是随便问问!不卖!不卖!”
王默没绷住笑出了声。水王子偏过头看了钱多多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在六月的阳光下弯了几拍。2
蹲蹲下一章呀,不够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