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地界石从树根下面挖出来之后,几个人围着看了好一会儿。建鹏伸手想把石头从坑里搬出来,使了把劲没搬动,脸憋得通红,钱多多在旁边笑了一声被建鹏瞪了回去。水王子蹲下来把手探进坑里,贴着石头的侧面摸了一遍,然后手指停在石头底部靠里的位置。
“下面还有东西。”他说。
建鹏和钱多多两个人一起上手把地界石从土坑里抬了出来。石头比看上去要沉,两人抬着挪到旁边草地上放下的时候都喘了几口气。王默蹲到坑边往下看,树根下面的土被压实了千百年,硬邦邦的,但石头移开之后坑底露出了一层颜色更深的暗褐色泥土,中间夹着几块拳头大的碎石和一小片被压扁了的、已经辨认不出原貌的植物残骸。水王子把手伸进坑底,指尖拨开那层暗褐色的泥土,摸了一会儿,从土里抠出来一样东西。
是一个铜盒。巴掌大小,扁扁的,盒盖和盒身之间用一层已经发黑了的蜡封着,蜡层开裂了大半,但盒子本身没有锈穿,铜面上覆着一层深绿色的铜锈,边角处还能看出原先打磨过的痕迹。盒盖上没有花纹,平平的,只在正中间刻了一个极小的波浪纹,线条浅得几乎看不见,是用针尖一类的东西划上去的。
水王子把铜盒托在掌心里,用拇指把表面的泥土擦掉了一些。盒子的重量很轻,晃了一下里面没有响动。他把盒子递给王默,王默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铜面凉丝丝的,带着从树根底下挖出来的潮气,盒盖上的波浪纹被磨得快要看不清了,但用手指摸的话还是能感觉到那几道浅浅的凹槽。
“打开看看?”她抬头看了水王子一眼。
水王子点了点头。王默把铜盒放在地上,用指尖抠住盒盖边缘的缝隙轻轻往上扳。蜡封裂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盒盖松动了,她慢慢把它掀起来,盒盖内侧也覆着一层铜锈,但盒子里面的东西保存得比外面好一些。里面塞着一小卷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布的颜色已经认不出了,灰扑扑的,但质地还在。她把布卷拿出来展开,里面裹着一小撮东西——几粒黑色的、米粒大的种子,一截指节长的细骨片,和一枚极小的、磨得光滑的石头珠子。
种子已经干瘪了,但形状还在,细长形的,一头尖一头圆。骨片表面发黄,一端有打磨过的痕迹,上面隐约能看见几个极细的刻痕,像是某种计数或者记号。石头珠子是青灰色的,中间钻了一个小孔,孔道内壁光滑,应该是被人穿了绳子戴过的。
水王子把骨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他的目光落在骨片上那几个极细的刻痕上,停了几拍。“这是水族的计数骨。旧居的人用来记日子和记数量的。每一道刻痕代表一次月圆或者一次收成,刻在骨头上能保存很久。”
“那这粒种子呢?”王默把干瘪的种子托在掌心里仔细看。
水王子接过去看了一眼,又凑近闻了闻。干瘪的种皮上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沉沉的香气,和青菱果的甜香不太一样,更厚更沉,像被压了很久之后浓缩出来的味道。“桂花的种子。旧居的桂花树每年秋天结籽,籽收下来晒干,可以种也可以入药。这一粒大概是从旧居那棵桂花树上摘的,有人把它收在盒子里带出来了。”
王默把种子放回铜盒里,又把布卷重新裹好。她盖上盒盖,铜盒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巴掌大的一个小盒子里装了几粒干瘪的种子、一截记数的骨片和一颗磨光滑的珠子,这些东西被一个人从旧居带出来,埋在坡顶老槐树的根下面,和地界石放在一起。那个人大概是想把旧居的一部分带在身上,又怕水淹了之后找不回来,所以埋在了高处。
“这个人后来回来取过吗?”她问。
水王子看着那块地界石和铜盒,沉默了几拍。“大概没有。如果回来取过,东西不会还在。”
钱多多蹲在旁边听完这些话,挠了挠后脑勺,忽然开口了:“那这个铜盒和里面的东西,也算旧居的遗物吧?跟地界石一样重要?”
“差不多。”舒言把铜盒里的东西逐一拍了照,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地界石是标记用的,铜盒里的东西是私人物品。两样东西埋在一起,大概是同一个人在同一个时间埋的。这个人可能临走之前把地界石从村西挪到了坡顶,又把随身带着的铜盒也一起埋了进去,想着等安顿下来之后回来取。”
“那他后来为什么没回来?”钱多多追问了一句。
舒言推了推眼镜,没有回答。水王子站在旁边看着那个铜盒,银白长发被坡上的风吹起来又落下,目光落在盒盖上那个极浅的波浪纹上,表情淡淡的,但嘴角那条线比平时直了一些。王默把铜盒盖好递给他,他接过去收进了袖中,和那根刻好的木条放在一起。
“先带回去。”他说,声音很轻,“铜盒里的种子如果还能发芽,可以试着种在水库岸边。骨片和珠子交给灵犀阁,和源流图谱放在一起。”
一行人从坡上下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建鹏和钱多多两个人换着搬那块地界石,石头用草绳捆了两圈,穿了一根粗树枝当扁担,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走,步子不太齐,石头在扁担下面晃晃悠悠的。钱多多被建鹏带得差点绊了一跤,嘴里喊着“你走慢点你走慢点”,建鹏故意加快了脚步逗他,被思思从后面喊了一声才老实了。
王默走在后面,手里攥着那颗从铜盒里拿出来的石头珠子。珠子在她掌心里被焐热了,青灰色的表面泛着温润的光。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太阳看了看,珠子中间的孔道透出一小圈亮光来,孔壁光滑圆润,是被人戴了很久之后磨出来的弧度。她把珠子收进口袋里,打算回去找根细绳穿起来挂在书包上。
水王子走在她旁边,银白长发被正午的日光照得发亮,素白衣袍的袖口挽着,露出小臂和手腕上的珠链。他走了一段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桂花种子种下去,明年秋天应该能出苗。”他说。
王默点了点头,把口袋里那颗石头珠子又摸了一下。珠子圆润光滑,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指尖之间,像一颗被从树根底下挖出来的、睡了很久的小星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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