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练习刻木头的第三周,在微信上给王默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他家的餐桌,桌上铺了一块旧报纸,报纸上摆着七八根刻好的木条,每一根上面都刻着水纹。波浪线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中间的弯折匀称,尾端的小勾朝左下角弯过去。虽然刻痕深浅还不太均匀,有些地方刀尖打滑留下了多余的划痕,但整体已经像模像样了,至少方向是对的,线条也顺了。照片下面跟了一条语音,钱多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得意的鼻音:“姐你看,我这周练了八根,是不是比上周强多了?我奶奶说我刻得能看了。”
王默把照片转发给水王子看了一眼。水王子正在柳树下刻那根新木条,收到消息之后停下来看了几秒,回了一条文字消息。王默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第七根好。其他的弯折处还是急了。”
她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了钱多多。钱多多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条语音:“叔也太严格了吧,第七根我刻了快两个小时呢。”王默回他:“那你下次刻三个小时。”钱多多发了一个哭脸表情包过来,后面跟了一句“我下周末多带一根木头”。
周六下午王默到水库的时候,钱多多已经蹲在岸边桂花树旁边了。他今天没穿那件深灰色T恤,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鼻梁上那副歪眼镜用一根细绳绑在脑后,大概是怕干活的时候掉。他面前摆着那根上次水王子给他的新木条和一把小刀,正低着头慢慢刻着。水王子蹲在他旁边看,偶尔伸手把他的手腕往上抬一抬,或者用指尖点一下木条上某个位置,也不说话,就点一下,钱多多自己琢磨几秒,调整了角度继续刻。
王默站在坝顶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又有点顺眼。钱多多刻得满头大汗,鼻尖上全是汗珠,嘴里小声念叨着“往左往左,好,拐弯”,像在给自己喊口令。水王子蹲在旁边安安静静的,银白长发被水库的风吹起来又落下,素白衣袍的衣摆铺在草地上,目光落在钱多多刀尖下的木条上,偶尔偏一下头,像在听木头被刻开时发出的声音。
她走过去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钱多多刻完一道波浪线之后停下来擦了把汗,抬头看见她就咧着嘴笑了笑:“姐,你来了。叔说我这次进步了,就是拐弯的地方还是太急,让我放慢点。”
王默拿起他刻完的那根木条看了一眼,确实比上周发照片那几根又好了不少,线条流畅了很多,弯折处虽然还有点急,但已经不会刻出毛刺了。她点了点头把木条还给他,钱多多接过去又低头刻下一道。
傍晚的时候钱多多收了工,把刻好的木条整齐地码在旁边的石头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一串。他从三轮车斗里拎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冰粉,是他在镇上买的,说请王默和水王子吃。三个人坐在桂花树旁边吃冰粉的时候,钱多多一边吃一边翻手机,翻了一会儿忽然抬头说了一句:“对了姐,我奶奶让我问你们,你们收不收旧东西?”
王默把嘴里的冰粉咽下去:“什么旧东西?”
“我奶奶家有个旧箱子,里面装了些老辈人留下来的东西。她前阵子翻出来想收拾收拾,发现里面有几块石头和几本旧册子,上面也有那种水纹记号。她本来想扔掉,后来听我说你们在找这种石头,就让我问问你们要不要看看。”
水王子端着冰粉的碗停了一拍。他的目光从碗沿上方看过来,落在钱多多脸上。“你奶奶家在哪里?”
“镇子西头,从李家老宅走过去也就几分钟。”钱多多把碗里最后一口冰粉喝完,抹了抹嘴,“明天星期日,你们要是有空我带我奶奶家去看看。”
第二天上午王默和水王子坐公交到了白水镇。钱多多在镇口等着他们,今天没骑三轮车,穿了一双拖鞋就出来了,领着他们往镇子西头走。钱奶奶家在一排老平房的最里面一间,门口种着一棵歪歪扭扭的石榴树,树枝上挂着几颗青绿色的小石榴。钱奶奶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看见孙子领了人回来,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拍了拍围裙。
“来了来了,进来坐。”老太太七十来岁,头发花白,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她把三个人让进屋里,从柜子后面拖出来一个旧木箱,箱子是樟木的,颜色发暗,边角被磕掉了几块漆。她打开箱子盖,里面塞着一堆杂七杂八的旧东西——几本线装的旧册子,纸页泛黄卷边;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蓝布;几块大小不一的灰色石头,每块石面上都有刻痕;还有一把生了锈的铜锁和几枚铜钱。
钱奶奶把那几块石头拿出来放在桌上。王默凑近看了一眼,石面上的水纹刻得整齐清晰,波浪线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中间分出几道支流,方向和间距都对,和门牌木片上的水纹排列方式一致。她拿起其中一块翻到背面,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钱多多刻的那种计数划痕。
“这些是我公公留下来的。”钱奶奶坐在旁边的小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我公公以前在白水镇北边那条河边种地,挖地的时候挖出来这些石头,看着上面有花纹就收着了。他走了之后这些东西一直放在箱子里,前阵子我收拾屋子翻出来的。”
水王子把那几块石头逐一翻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石面刻痕上慢慢滑过,每一道弯折、每一道分支都摸得很仔细。看完之后他把石头放回桌上,抬头看了钱奶奶一眼。“这些石头上的水纹,对应的是旧居西侧那几户人家。水流把石头从旧居冲到了白水镇北边的河段,被您公公挖出来了。”
钱奶奶不太明白“旧居”指的是什么,但她点了点头说:“反正是老辈人留下的东西,我公公当宝贝收着。现在传到我手里也没什么用,你们要是觉得有用就拿去。”
王默看了水王子一眼。水王子沉默了几拍,然后开口了:“这些石头应该交给灵犀阁的水系源流图谱做参考。但东西是您家的,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帮您把这些石头和册子整理一下,记录在案之后原物还是归您保存。”
钱奶奶想了想,摆了摆手:“放我这儿也是搁箱子里落灰,你们拿去用吧。我公公要是知道这些石头能派上用场,肯定高兴。”
钱多多蹲在旁边翻了翻那几本旧册子,纸页脆得翻一下掉一点渣。他凑近了看了几行,说:“这上面写的啥?字好丑,看不懂。”王默凑过去看了一眼,册子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墨迹洇了大半,但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水安”“井”“迁移”。她把册子合上放回箱子里,打算带回去让舒言看看能不能整理出有用的内容。
从钱奶奶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钱多多把那个旧木箱绑在电动三轮车后斗里,说帮他们运到水库去。王默走在白水镇的石板路上,手里攥着一块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水纹石,石头表面被太阳晒得微温,波浪线的刻痕在她指腹下清清楚楚地凹着。她转头看了水王子一眼,他走在她旁边,银白长发被正午的日光照得发亮,素白衣袍的袖子挽着,露出清瘦的小臂和手腕上的水纹珠链。
“钱多多他奶奶的箱子里那几本册子,可能是旧居迁移时候的记录。”王默把石头收进口袋里,“舒言应该能整理出来。”
水王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镇子的石板路朝公交站走去,钱多多的三轮车在前面突突突地开着,车斗里的旧木箱随着颠簸轻轻晃动着,里面那几块沉在水安河底千年的石头和那几本快要碎掉的旧册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樟木箱子里,等着被翻出来晒第一次太阳。1
本来只是随便点开的,没想到越看越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