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学东西比王默预想的要认真。
那天下午他在坡上练了快两个小时,刻废了三根木条,第四根上终于刻出了一道勉强能看的波浪线,虽然弯折处还是有点歪,但方向和间距都对了。水王子蹲在旁边看他刻完最后一道,伸手把木条拿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递还给他,指了指下一根。钱多多接过去继续刻,鼻尖上全是汗,眼镜滑到鼻梁中段也顾不上推。
王默坐在旁边一棵歪脖子柳树的树荫下面写完了两页数学作业。她写完抬头看了一眼,钱多多还在刻,水王子还蹲在他旁边看,两个人在午后的热风里一个教一个学,安静得像河滩上两尊被晒得发烫的石头。坡下的清溪河水哗哗地淌着,蝉在头顶叫得声嘶力竭。
太阳偏到西边的时候钱多多刻完了第五根木条。这一根上的波浪线从一端到另一端一气呵成,弯折的角度匀称,间距一致,尾端还自己加了一个小小的分支。水王子接过去看了一眼,把木条递给王默。王默接过来翻了两遍,确实比之前那几根好太多了,那道波浪线虽然还达不到水王子刻的那么精准,但至少方向是对的,线条也顺了。
“这根能看了。”她把木条还给钱多多。
钱多多攥着那根木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咧了一下又赶紧抿住,装出一副“还行吧”的表情,但耳朵根那点红出卖了他。他把木条和刀收进双肩包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和石粉,朝水王子弯了弯腰,动作有点笨拙但挺实在。
“谢谢您。”他挠了挠后脑勺,又补了一句,“那我下周末还来?我平时还得上班,送快递的,周末才有空。”
水王子点了点头。钱多多把双肩包甩到肩上,朝坡下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那沓打印纸,翻了两张出来递给王默。“这是我在旧货市场拍的几张水纹石的照片,上面有花纹的那种,你们要是找石头可以照着这个找。我刻的那些不算。”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后背着包跑下坡去了,深灰色的T恤后背被汗浸透了一大片,在夕阳里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王默把那两张打印纸翻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印着几张模糊的照片,大概是手机拍的,光线不太好,但能看出是几块不同形状的石头,每块石头上都有波浪形的刻痕。她把这些照片和门牌木片上的水纹对比了一下,照片上那些石头的水纹排列方式确实和旧居的水纹一致,方向和间距都对。
“这些是他从哪儿拍的?”她问。
“旧货市场的摊位上。”水王子从她手里接过一张照片看了一眼,“他大概是想找一些真的水纹石当样品,照着刻一批仿的。但这些照片上的石头看起来像是从河道里冲出来的旧物,和水库底下那块旧基石是同一种石材。”
王默把照片收好。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河面上的夕阳碎成了细密的金红色光斑,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她走了一段路,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刻的那些假石头扔在河坡上,会不会有人捡到以为是真的?”
水王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刻的那些石头上的水纹方向是反的,刻工也粗糙。懂行的人一眼就能分辨。但如果有人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水纹石,又刚好捡到他扔的那些,可能会当成稀罕东西收着。”
王默想了想。“那他刻的那些石头扔在河边,被不懂行的人捡走了,以后要是有人来查旧居遗迹,会不会把那些假石头当成真的,然后得出错误的结论?”
水王子脚步放慢了一些。他沉默了两三拍,目光落在前方河岸拐弯处那片被夕阳照得发亮的碎石滩上。“有可能。所以最好把那些假石头收回来,或者让他自己处理掉。”
第二天中午在学校,王默把这件事跟舒言说了。舒言听完推了推眼镜,表情比平时多了一层认真。“如果有人在清溪河下游捡到了钱多多刻的假水纹石,当成文物上交给有关部门,而有关部门又没有专业的水纹鉴定能力的话,确实可能对旧居遗迹的调查产生干扰。特别是现在水务局那边已经知道了暗河和旧居的关系,如果有人拿假石头去上报,可能会浪费勘测资源。”
“那怎么办?”
“让钱多多自己把那些假石头收回来。”舒言把筷子插进饭里想了想,“他在河边扔了多少块?沿着河岸换了好几个地方,每个地方扔一批。如果能把那些石头收回来集中处理掉,至少不会误导别人。”
王默放学后给钱多多发了条消息。她加了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快递车的照片,昵称就叫“钱多多送快递”。消息发过去之后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大概是送完了一单才看到的。
“姐,我晚上下班了去收,不过我刻了扔的地方太多了,可能得找一阵子。”
王默回他:“周末我们一起去收,人多找得快。你负责指认你扔过哪几个地方。”
钱多多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后面跟了一句“姐你们人真好”。王默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周六早上六个人在清溪公园门口集合。建鹏听说要去河边捡石头,本来有点不情愿,但林晓晓说捡完了请大家吃冰粉,他就骑着自行车来了。舒言带了地图和标记笔,打算把每一处发现假石头的位置都标出来。思思和孔雀也来了,孔雀站在思思肩头,说可以帮忙从高处看,石头在草丛里她飞一圈就能看见。
钱多多是最后一个到的,骑着一辆送快递的电动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几个空编织袋。他看见王默他们真的来了这么多人,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搓着手说“麻烦大家了”。建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捡完了你请客”,钱多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行行行,冰粉我请”。
一行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走。钱多多带着他们先去了河坡上那几个他刻过石头的地方。第一批石头被他用草盖着,还都在原地。第二批在柳树下面,有几块被水流冲到了河滩上。第三批在更下游的一处河湾旁边,他刻了一半就扔在那里走了,石头散在草丛和碎石之间,被太阳晒得发烫。思思和孔雀从空中扫了一遍,把藏在草丛深处的几块也找了出来。舒言把每一处的位置和石头数量记在本子上,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收完三处地方之后清点了一下,大大小小加起来一共二十三块。钱多多看着编织袋里那堆歪歪扭扭的假水纹石,蹲在地上叹了口气。“我刻了快两个月,刻了这么多,一块都没卖出去。”
“方向反了当然卖不出去。”建鹏蹲在旁边翻了翻袋子里的石头,随手拿起一块看了看,“不过你这石头磨得挺圆的,回家垫花盆不错。”
钱多多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把编织袋扎好扔进三轮车斗里。林晓晓在河滩上找了个阴凉的地方铺了张野餐垫,把带来的冰粉分给大家吃。六个人加一只孔雀坐在河滩上吃冰粉的时候,钱多多蹲在旁边一边吃一边翻手机,翻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问水王子:“叔,我下周末还练刻木头行吗?我昨晚上自己在家练了两根,刻得比上次好点了。”
水王子端着冰粉的碗停了一拍。王默在旁边咬着勺子没抬头,但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建鹏一口冰粉差点从鼻子里呛出来,咳了两声说“叔”,被林晓晓一胳膊肘顶了回去。水王子的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但他低头看了钱多多一眼,点了下头。
“下周带一块新木头来。你上次那根已经刻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