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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多多

叶罗丽之默水笺

周二下午王默和水王子又去了河坡。

这次他们沿着河岸往上走了更远,过了昨天发现第三个草窝的位置,走到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坡上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柳树,树荫下面有一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草地,草丛里散着十几块刻了一半的石头和一堆凿下来的碎石渣。一个穿深灰色T恤的年轻人正蹲在草丛中间,手里攥着一把钢凿和一把锤子,弯着腰对着一块石头使劲凿着。他凿得不太熟练,锤子落下去的节奏很乱,凿尖在石面上打滑了好几次,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外蹦。他旁边放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包口敞着,里面塞着一沓打印纸和几瓶矿泉水。

王默站在土坡下面往上喊了一声:“喂,你刻反了。”

那个年轻人手一抖,锤子差点砸到自己的手指。他抬起头来,一张晒得黑红的脸,二十出头的样子,额前碎发被汗黏成一绺一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歪了的眼镜。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眯着眼睛看了王默一眼,又看了王默身后站着的水王子一眼,表情从茫然变成了警惕。

“你们谁啊?”他把凿子攥紧了一点。

“你刻的水纹方向反了。”王默从土坡走上去,蹲到他旁边那块刻了一半的石头前面,指着石面上的波浪线,“旧居的水纹从主纹出发往东南方向分支,你刻的这条是从东南往西北收回去的。你照着看过的水纹石描的时候,把方向弄反了。”

年轻人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刻了一半的石头,又抬头看了看王默,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某种被戳穿之后的窘迫。他把凿子和锤子放在地上,挠了挠后脑勺,脖子上的汗混着石粉淌下来,在领口处画出一道灰色的印子。

“你怎么知道?”他嘟囔了一句。

王默指了指水王子:“他告诉我的。你刻的那些石头是从白水镇李家窗框上描的吧?李家阿婆说你是钱家的孙子,叫钱多多。”

钱多多的脸涨红了。他把眼镜摘下来用T恤下摆擦了擦又戴回去,蹲在那里两只手搓着膝盖,像个被班主任抓住上课看小说的小学生。他二十出头,但蹲着搓膝盖的样子像大了十岁都不止,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我就是刻着玩玩”和“又没卖出去”之类的。

水王子从土坡下面走上来,在钱多多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他的银白长发被坡上的热风吹起来又落下,灰色外套的领口敞着,目光落在钱多多脸上,不凶也不冷,就是平平常常地看着他。钱多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锤子和凿子往旁边推了推,屁股往后挪了挪,像是给自己多腾出一点空间。

“你从哪里找到的那些旧石头?”水王子问。

钱多多挠了挠后脑勺:“去年冬天在清溪河下游的河滩上捡的。我那时候在河边钓鱼,石头绊脚,踢了一脚发现上面有花纹。后来沿着河滩找了一圈,捡了七八块。我拿着石头去镇上问老人,他们说这是老辈人留下的水纹记号,早年从上游搬下来的那几户人家门牌上刻的就是这种纹。我就想着刻一批差不多的拿去古玩市场碰碰运气,万一有人收呢。”

“卖出去过吗?”

“一块都没卖出去。”钱多多说得理直气壮,但耳朵根红了,“古玩市场摆摊的老板说我刻得太假,刻工差,方向还反了,一看就是糊弄人的。我寻思着换个地方再试试,万一有人不识货呢。”

王默蹲在旁边听着,嘴角快绷不住了。水王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他看着钱多多把那堆没卖出去的假石头一块一块地翻出来排在地上,大的小的歪的扭的,每一块上面的水纹都刻得歪歪扭扭方向全反,最后一块上面只刻了一横就扔了,因为那一下锤子砸偏了把石头砸裂了。

钱多多把石头排完坐在地上叹了口气:“我奶奶天天骂我,说我不好好找个正经工作,尽干这些没名堂的事。”

“你奶奶是李老太太的亲戚?”王默问。

“我奶奶姓钱,当年我们家和白水镇李家是一起从上游搬下来的。我小时候还去李家老宅玩过,窗框上刻的那些水纹我从小看到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石头,把它们往旁边一推,“算了,不刻了。刻了也卖不出去,还费锤子。”

水王子看着那些被推开的石头,沉默了几拍。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根刻好的木条,递到钱多多面前。木条上的水纹刻得整齐清晰,波浪线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中间分出好几道支流,每一道支流的末端都刻着一个小圈。钱多多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的表情从无所谓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一种王默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刻得真好。”他把木条还给水王子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刻了几个月,连门道都没摸到。您这个刻工,是专门学过的吧?”

水王子把木条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你那些旧石头上的水纹,刻的是旧居东侧那户人家门牌上的标记。方向刻反了,但整体轮廓还在。如果你真的想学,我可以教你。”

钱多多愣了一下:“教我?”

“你有一堆刻坏了的石头。”水王子朝地上那堆歪歪扭扭的假水纹石看了一眼,“想卖钱是卖不出去了,但如果你想学会怎么正经刻水纹,这些石头还能用。找一块刻得最差的,从最简单的波浪线开始练,练熟了再往上面加分支。”

钱多多张着嘴看了水王子好几秒,又转头看了看王默。王默蹲在旁边冲他点了下头。钱多多把锤子和凿子从地上捡起来,在手里攥了攥,然后挠了挠后脑勺,表情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混杂着不好意思和跃跃欲试的东西。

“那……现在开始练?”

水王子蹲下来,从钱多多那堆石头里挑了一块最大的、刻得最歪的推到他面前,又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根备用的木条和刀递给他。“先用木头练,木头软,容易上手。石头等手稳了再刻。”

钱多多接过木条和刀,学着水王子的样子盘腿坐在草地上,刀尖抵在木头表面,犹犹豫豫地划了第一道。歪的。水王子伸手把他的手腕往下压了压,调整了一下握刀的角度。钱多多又划了一道,还是歪的,但比第一道好了一些。王默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她朝坡下看了一眼,清溪河的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浑黄的光,河滩上的石头被水流冲得圆滚滚的,她忽然觉得那个在河坡上刻了几个月假石头卖不出去、被奶奶骂、被古玩摊老板嫌弃的钱多多,大概只是需要一个会刻水纹的人告诉他方向反了。1

段评

还想接着看后续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