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动漫同人 

刻石人

叶罗丽之默水笺

沿着河岸往上走的那段路比王默预想的要长。

六月底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河滩上的石头被烤得发烫,脚踩上去隔着一层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蝉鸣声从两岸的柳树和杨树上灌下来,密得像一张网,罩在头顶上嗡嗡作响。王默走了一段就开始出汗,T恤后背湿了一片,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汗。

水王子走在她前面,银白长发被热风吹起来又落下,灰色外套的袖子挽到了小臂中段。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步子也更大,像在追着什么东西。王默小跑了两步跟上去,两个人沿着河滩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走到一处河岸拐弯的地方,水王子停下来了。

河岸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弯道内侧的水流变缓了,泥沙和碎石在弯道凸岸堆积成一小片滩涂。滩涂上方是一道矮矮的土坎,坎上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柳树,树根从土坎里伸出来,盘根错节地抓着坡面。柳树下面有一小片被踩平了的草地,草叶被压得东倒西歪,颜色比周围的草深一些,是最近被踩过的痕迹。

水王子走到柳树下面蹲下来。王默跟过去看了一眼,树根旁边的泥地上散落着好几块灰色的碎石片,石面上都有刻痕,波浪线歪歪扭扭的,方向全是反的。草丛里还扔着一截断了的钢凿头,凿尖上沾着灰白色的石粉,旁边还有几块没刻完的石头坯子,表面只凿了一两道浅痕就扔在那里了。

“这人换地方了。”王默蹲下来把那几块碎石片翻了一遍,每一块上的刻痕都差不多,波浪线的弯折角度相似,刻法也一样粗糙,和昨天在河坡上发现的那批是同一只手刻的。她把碎石片放下,站起来环顾了一圈,目光顺着土坎往河岸上游的方向扫过去,在距离柳树大约十几米远的地方看见了另一处被踩平的草地。

“那边还有。”

两个人沿着土坎往上走,在第二个被踩平的草窝里又发现了几块碎石片和一把断了柄的旧锤子。再往上走一段,第三个草窝里只剩下一块没刻完的石头和一小堆凿下来的碎石渣,像是刻到一半就扔在那里走了。王默蹲在第三个草窝旁边看了看石头上的刻痕,这道波浪线只刻了一半,从一端歪歪扭扭地延伸出来,在中间断掉了,断口处凿痕很深,像是用力过猛把石头凿裂了。

“他沿着河岸一路往上挪,每个地方待一阵子,刻一堆石头,然后再换地方。”王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粉,“像个游击的。”

水王子站在第三个草窝旁边,低头看着地上那堆碎石渣。他的银白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遮住了半边侧脸,但王默看见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碎石渣边缘一样东西上,停了一拍。她凑过去看了一眼,碎石渣旁边有一小片被踩进泥里的纸片,大概指甲盖大小,揉得皱巴巴的,边缘沾着泥。水王子蹲下来把纸片从泥里抠出来,在掌心里展平了。

纸片上印着半个字,大概是“水”或者“永”的一部分,印刷体的,墨迹被水泡得洇开了,但还能看出是打印出来的字。纸片背面什么也没有,就是普通打印纸,大概是张传单或者小广告,被人随手扔在地上踩进泥里了。

“这人手里有打印的东西。”王默看着那张纸片,“刻石头还带着传单?”

水王子把纸片收进袖中,站起来朝河岸上游看了一眼。土坎往上走是一片更开阔的河滩地,远处能看见一排灰色屋顶,是白水镇的方向。他看了几拍,然后低头把草窝里那块没刻完的石头捡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石头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硬刮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像个没写完的字。

“他在做记号。”水王子把石头递给王默看那道划痕,“每块石头背面都有一道划痕,位置和形状差不多。像是用来计数或者分类的。”

王默把石头翻过来看了看,那道划痕确实不像天然的石纹,太直了,两端还有凿尖用力时留下的碎口。她把石头放回草窝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沿着河岸往上走就是白水镇了。摊主说这些石头是在清溪河下游捡的,从白水镇走到这里也就半个多小时。这人会不会是白水镇的?”

水王子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在远处那排灰色屋顶的方向停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朝河岸下游的方向走去,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像在脑子里整理什么东西。“先回去。明天我带几块石头去白水镇找李老太太问问。”

周一放学后王默和水王子去了白水镇。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夏天的傍晚天还亮着,白水镇的主街上有人在门口摆桌子吃晚饭,空气里飘着炒菜的油烟和米饭的香味。李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剥毛豆,看见他们推门进来,手里的豆荚停了一拍。

“又来了。”她把豆荚放下,拍了拍手上的豆屑,站起来给他们搬凳子。

水王子把带来的两块石头放在竹桌上。李老太太凑近看了一眼,脸上的皱纹皱得更深了一些。她拿起其中一块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拿起另一块对比了一下,然后把石头放回桌上,坐回竹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钱家那个小子刻的。”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但懒得管的闲事,“钱家以前跟我们李家一起从上游搬下来的,后来分出去了,搬到了镇子西头。他家有个孙子,二十来岁,没正经工作,前阵子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几块旧石头,上面有老辈人刻的水纹,他照着刻了一堆假的放在河边,说是要卖给来收古董的人。”

“卖假古董?”王默问。

李老太太摆了摆手:“他刻的那些东西连我家窗框上的都比不上,收古董的人看一眼就说是假的。卖不出去,他就扔在河边不管了,刻一批扔一批,沿着河岸扔了一路。我上个月在菜市场碰见他奶奶,他奶奶说那小子最近又换了地方,跑河坡上去刻了,说那边游客多,能碰到识货的。”

水王子听完之后把石头收起来,站起来朝李老太太微微点了一下头。“谢谢阿婆。”

李老太太重新拿起豆荚剥着,头也没抬:“那小子就是闲的,你们要是碰到他,就说李家阿婆讲的,再往河边扔石头,就告诉他奶奶收拾他。”

从李老太太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白水镇的主街上亮起了路灯,几只飞蛾绕着灯泡打转。王默走在石板路上,把李老太太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两遍。“钱家那个小子刻了一堆假水纹石扔在河边,说是要卖古董。但那些石头上的水纹方向全刻反了,收古董的看一眼就知道是假的。”

水王子走在她旁边,银白长发被傍晚的暖风吹起来又落下,路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见过真的水纹石,照着刻的时候记错了方向。但方向错了,刻得再多也卖不出去。”

“那他为什么还在刻?沿着河岸换了好几个地方,刻了扔扔了再换地方刻。”

水王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了一段路,路过镇口那棵大槐树的时候停下来,偏过身面朝王默,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了一道模糊的暖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明天去河坡上看看,他可能还在那一片。”

王默点了点头。两个人朝公交站走去,白水镇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