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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货摊

叶罗丽之默水笺

六月的最后一个周六,王默在清溪公园门口的旧货摊上看见了一块刻着水纹的石头。

她本来是去买煎饼果子的。煎饼摊旁边多了一溜旧货摊,大概是周末才有的集市,几个摊主把家里的旧书旧碗旧摆件铺在塑料布上卖。她咬着煎饼经过的时候,眼角扫到一个摊位上摆着几块灰扑扑的石头,其中一块巴掌大的扁平石头上隐约有道波浪形的刻痕。

她脚步顿了一下,蹲下来把那块石头拿起来看了一眼。石面粗糙,边缘被磕掉了几小块,但正面的波浪线刻痕还在,歪歪扭扭的,尾端朝着左下角弯过去。刻痕的边缘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摸了很多年。王默用手指顺着那道波浪线摸了一遍,指腹下的凹槽圆润光滑,和门牌木片上的水纹触感很像,但更浅更粗糙,刻得不如水王子刻的那么规整。

摊主是个戴草帽的中年男人,正蹲在旁边整理一摞旧杂志,看见她拿着石头看就抬起头说:“那块石头五块钱,河边捡的,看着刻了花纹,挺有意思的。”

王默捏着石头翻过来看了背面,背面没有刻痕,只有一些天然的石纹和磨损的痕迹。她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过去,把石头收进了书包。摊主收了钱继续理杂志,她站起来继续朝公交站走,但走了两步又折回去了。

“你刚才说河边捡的,哪条河边?”

摊主想了想:“清溪河下游吧,靠近湿地公园那片。我上个月去那边钓鱼,在河滩上看见的。还有好几块呢,我只拿了这一块。”

王默记下了位置。她到水库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水王子已经在桂花树下面等着了。桂花树的花已经落了快一半,枝头还剩些稀疏的花簇,树下的草地上铺着一层浅金色的落花。水王子站在树旁边,手里拿着那根新刻好的木条,银白长发被六月底的暖风吹得有些散,灰色外套的领口敞着。

王默把书包里的石头掏出来递给他。水王子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石面上的刻痕上慢慢摸了一遍。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但王默看见了。

“刻法不对。”他把石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水纹的排列方向是反的。旧居的水纹从主纹出发往东南方向分支,这块石头上的波浪线是从东南往西北收回去的。像是有人照着看过的水纹自己刻的,刻的时候记错了方向。”

“摊主说是在清溪河下游河滩上捡的,还说有好几块。”

水王子把石头放在掌心里掂了掂,目光落在石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上,停了几秒。“旧居的水纹石都是从主纹上原样刻下来的,刻工虽然粗糙但方向不会错。这块石头上的纹路是后来有人自己刻的,照着别的石头上的水纹描的,但描的时候把方向弄反了。”

王默蹲在桂花树旁边把书包拉链拉好,想了想。“会不会是有人捡到了旧居冲出来的石头,照着上面的花纹自己刻了一块?摊主说河滩上还有好几块,如果不止一块,可能是有人刻了一堆放在河边,被水流冲散了,或者被摊主捡到了。”

水王子把石头递还给她,走到桂花树旁边把落在地上的花瓣扫到一堆,动作很轻,像在把什么东西收拢起来。“明天去下游看看。”

第二天是周日,王默和水王子沿着清溪河往下游走。六月底的太阳很烈,河岸上的草被晒得有点蔫,柳树的叶子在热风中翻着白肚皮。两个人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到了摊主说的那片河滩附近。河滩在湿地公园和清溪河汇流处之间,是一片不太高的土坡,坡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坡下的河滩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石头,被水流冲得圆润光滑。

王默蹲在河滩上翻了几块石头,没找到刻纹的。水王子站在河滩边缘往坡上看了一眼,然后朝坡上走去。王默跟着他上了土坡,坡顶有一片被踩平了的草地,草丛中露出几块石头的边角。她拨开草看了一眼,底下压着七八块大小差不多的灰色石头,每块石头上都刻着波浪线,歪歪扭扭的,方向全是反的。石头旁边还有一把生锈的旧凿子,木柄已经烂了大半。

“有人在这里刻石头。”王默蹲下来把那几块石头翻了一遍,每一块上的刻痕都差不多,波浪线的排列方向和水安正版水纹完全相反,但整体轮廓模仿得很像,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刻得还挺多的,这人想干什么?”

水王子蹲下来拿起那把锈凿子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的目光扫过坡顶周围的环境,看了看坡下河滩的位置和远处湿地公园的方向。“下游河滩离白水镇不远了。白水镇李家老宅的窗框上刻着正版的水纹,如果有人去过老宅看到了那些刻纹,回来照着刻了一堆石头放在河边……”

“冒充旧居的水纹石?”王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图什么?”

水王子没有回答,但王默看见他低头看着那些刻反了方向的水纹石时,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的弧度,很快又平了。他把凿子从地上捡起来,在手里翻了一下,凿子柄上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漆皮,和他在旧货摊上那块石头的质地差不多。

“先带回去。”他把凿子收进袖中,又从地上捡了两块刻了纹的石头,“剩下的先不动。明天我沿着河岸再往上走一段,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痕迹。”

王默把剩下的石头重新用草盖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她朝坡下看了一眼,清溪河的水在六月的阳光下泛着浑黄的光,河滩上散落的石头被水流冲得圆滚滚的,和坡上这些人工刻过纹的石头混在一起,如果不是专门去找根本分不出来。她忽然觉得那个刻石头的人有点奇怪,在河坡上刻一堆假水纹石,不卖钱也不拿走,就扔在草里,像是专门放在那里等着被谁发现的。

她朝水王子看了一眼,他已经朝坡下走了。她加快脚步跟上去,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六月底的太阳晒得河岸上的石头烫脚,蝉在头顶的柳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接一声的,燥热而密集。1

段评

怎么也太有意思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