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水库回城的公交车上,林晓晓抱着那袋桂花坐在王默旁边,一路上不停地凑近袋口闻。
“你闻闻,这比阿婆去年晒的干桂花香多了。”她把袋子口朝王默脸上凑,王默被那股浓郁的甜香熏得打了个喷嚏。林晓晓笑着把袋子收回去,扎紧袋口抱在怀里,说回去就让阿婆教她做糖桂花,用新鲜桂花一层花一层糖地铺在罐子里,封上半个月,等糖把花瓣腌透了,舀一勺泡水喝,比什么饮料都强。
王默靠在椅背上听着她说,书包侧兜里那枝带叶子的桂花枝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着,花瓣上的花粉蹭在书包内衬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深蓝色的布料上沾了一层浅金色的细粉,像不小心洒上去的金粉。她把书包拉链拉开了一点,那股桂花香从缝隙里涌出来,混着书包里原本的橡皮和课本味道,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像把夏天装进了书包里的感觉。
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炒菜。王默一推门进来,妈妈就从灶台前面转过头来吸了吸鼻子:“你身上怎么这么香?掉桂花缸里了?”
王默把书包侧兜里的桂花枝拿出来递给妈妈看。浅金色的花簇在厨房的灯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花瓣上还沾着几颗细小的花粉。妈妈接过去凑近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说“这桂花真好”,然后转头从橱柜里翻出一个空玻璃瓶,让王默把花枝插进去放在餐桌上。王默把桂花枝插进瓶子里,倒了一点水养着,花枝在瓶口斜斜地靠着,浅金色的花簇映着厨房暖黄色的灯光,整个餐桌那一角都亮起来了。
吃晚饭的时候妈妈问她在哪里摘的桂花,王默说水库那边。妈妈又问水库那边怎么会有桂花,王默说就是岸边一棵树,春天种的,没想到开得这么好。妈妈没有再追问,只说“下次带点回来做糖桂花”。王默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点了点头。
周一早上她把剩下那袋桂花带到了学校。早自习之前她把袋子打开放在课桌上,周围的几个同学闻到味道都凑过来了,问“什么这么香”,王默分了一圈,每人拿一小撮放在文具盒里或者夹在课本里。林晓晓把自己的那份装进了一个小玻璃瓶里,说等阿婆教她做完糖桂花之后带一瓶给王默尝尝。前排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女生也拿了一小撮,闻了闻之后说“我奶奶以前也做过这个”,王默说“那你带点回去给你奶奶”,那个女生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桂花包在纸巾里放进了书包。
中午在食堂,建鹏端着餐盘坐到王默对面的时候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嚼完了咽下去说“那个桂花闻着香但吃着没什么味”。王默说“你生吃当然没味,要做成糖桂花才能吃”。建鹏说“那你做好了带给我尝尝”,王默说“你出糖我就给你做”。建鹏想了想说“我家好像有一袋白糖”,王默说“那行,你明天带白糖来”。
下午放学后她去了净水湖。水王子站在岸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手里拿着一根新木条在刻。柳树的新叶经过整个春天和初夏已经长到了最茂密的时候,细长的柳丝垂下来,几乎遮住了他半边身子。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银白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发梢扫过木条表面。王默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递给他,里面是她周末摘的最后一点桂花。
水王子接过袋子打开闻了一下。他的睫毛垂着,鼻尖凑近袋口停了一拍,那股新鲜桂花的甜香从袋子里涌出来,裹着水库温泉和夏日的暖意。他把袋子口拢上还给她,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阿婆说可以做糖桂花。”王默把袋子收好,“一层桂花一层糖铺在罐子里,封半个月,等糖把花瓣腌透了就能吃。泡水喝,或者抹在糕上。”
水王子把手里刻了一半的木条翻了个面,刀尖在木头上慢慢划了一道弧线。“旧居的桂花除了做糖桂花,还会放在米酒里一起酿。秋天酿好封坛,放到过年的时候打开,酒是金黄色的,喝起来甜中带一点桂花的涩。”
“你喝过?”
“很小的时候,过年的时候长辈会给小孩喝一小口。酒很甜,喝完之后脸会红,长辈就笑。”
王默看着他低头刻木头的样子,银白长发垂在肩头,素白衣袍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清瘦的脖颈线条。她想了一下他小时候脸红的样子,觉得那个画面有点可爱又有点远。她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他手里的木条,木条上的水纹已经刻了大半,波浪线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中间分出的支流比之前那根更复杂。
“这根刻完给我吧。”她说,“我拿回去放在书桌上,和那根旧门牌木片放一起。”
水王子没有抬头,但刀尖在木头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刻下去。王默把手收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今天的数学作业铺在膝盖上开始写。两个人一个写作业一个刻木头,柳叶的沙沙声和刀尖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偶尔有灯鱼的光点从水面下浮上来又沉下去。
第二天建鹏果然带了一袋白糖来学校。王默把糖带回家,又从厨房翻出一个以前装酱菜的玻璃罐子,洗干净晾干。周末的时候她按照林晓晓说的步骤把桂花和糖一层一层地铺进罐子里,最上面一层用糖封了顶,盖子拧紧放在橱柜角落里。妈妈路过看了一眼说“你记得每天晃一晃罐子,让糖和花混匀”,王默拿手机设了个闹钟,每天晚饭后去晃一下罐子。
罐子在橱柜里放了大概一个星期之后,糖开始化了,花瓣在糖浆里慢慢缩下去,颜色从浅金色变成了深琥珀色,透过玻璃罐壁看进去,像一罐被封在里面的、正在缓慢流动的蜜。王默每天晃罐子的时候都会凑近闻一下,那股甜香一天比一天沉,从最初的清甜变成了醇厚的、带着桂花特有涩味的浓香。
半个月之后她打开罐子舀了一勺出来。糖浆挂在勺子上拉出细细的丝,桂花花瓣已经被腌透了,颜色深褐偏金,在勺子上安静地蜷着。她把那勺糖桂花放进杯子里,倒了热水搅了搅,花瓣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浮浮沉沉的,糖水变成了浅琥珀色。她喝了一口,甜味在舌面上铺开,接着是桂花的涩和一点极淡的、像水库岸边夏天傍晚那种暖融融的余味。
她给妈妈倒了一杯,妈妈喝了说好。她给林晓晓装了一小瓶带去学校,林晓晓尝了说比阿婆做的还甜。她给建鹏也带了一小瓶,建鹏拿回家抹在馒头上吃了三个。思思和舒言的那份她托林晓晓转交,思思回消息说孔雀尝了一口之后在桌上转了三圈,蓝色的羽毛蓬成了一朵花。
周六她把最后一小瓶带去了净水湖。水王子站在柳树下面,她把瓶子递给他,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然后从袖中摸出一个小杯子,倒了一点糖桂花进去,加了温水搅了搅。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银白长发被湖风吹起来几缕又落下。
“甜。”他说,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比旧居的甜。”
王默蹲在他旁边看他端着杯子喝糖桂花水,嘴角翘着。“旧居的糖桂花是什么样的?”
“颜色更深一些,糖放得少,桂花的涩味更重。喝完之后杯底会留一层细花瓣,有时候会拿手指刮着吃。”
王默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六月快过完了。水库岸边的桂花树开过最盛的那一茬之后花瓣开始落了,风一吹满岸都是细碎的浅金色花雨,落在草地上、落在温泉渗水洼的水面上、落在青菱果藤的叶片上。建鹏上周去水库的时候拍了张照片发在群里,桂花树下面的草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花瓣,像一块碎金子织的薄毯。林晓晓说阿婆看了照片说可惜了,要是能收起来晒干够用一整年。
她从净水湖回去的路上经过清溪河,河岸边的柳树在夏天傍晚的暖风中轻轻摆着,河面上的夕阳碎成了一片流动的橘红色。她把口袋里那颗刻了水纹的果核摸出来看了一眼,果核表面的刻痕在夕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她想起水王子说果核在水里泡一年才能裂开,裂开之后还要再等膜破了才能发芽。一年之后她大概已经上高中了,这颗果核会在浅水区的碎石间安安静静地躺着,壳慢慢变软,膜慢慢变薄,等到某一天温度和水流都对的时候,从石缝里探出第一根白色的根须。2
细节很有代入感,看着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