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那个周六,王默在公交车上就闻到了桂花香。
她还没到水库,车窗开着,风从南边灌进来,裹着一股浓郁的、甜丝丝的、带着暖意的花香。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差点撞到前面的椅背。车到站还没停稳她就跳下去了,背着书包朝水库方向跑,越跑近香味越浓,到了坝顶的时候她整个人被那股甜香裹住了,像有人把一罐蜜倒进了空气里。
桂花苗开花了。
王默站在坝顶往下看的时候,脚步停了一拍。那棵半年前种下去的桂花苗现在长得比她膝盖还高了,枝干粗了一圈,树冠蓬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地缀满了浅金色的花簇,每一簇都由几十朵米粒大的小花挤在一起,花瓣薄而柔软,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些花把整棵树都盖住了,枝头、叶腋、甚至靠近根部的老枝上都挂满了花串,一丛一丛地垂下来,像有人往树上洒了一整袋碎金子。蜜蜂在花簇间嗡嗡地飞着,胖乎乎的身子沾满了金黄色的花粉,在阳光下闪着光。
王默跑下坝顶冲到桂花树旁边。花香浓得她鼻子都快失灵了,吸一口气满胸腔都是甜丝丝的、带着暖意的香气,和水库水面上飘来的水汽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甜而不腻的清冽。她凑近一簇花团仔细看,那些小花的花瓣四片,米粒大小,浅黄色偏金,花蕊从花瓣中间探出来,顶端带着一点深黄色的花粉。她伸手碰了一下花簇,指尖触到花瓣表面一层极细的绒毛,碰完收回来手指上沾着花粉,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那股甜香更浓了。
水王子站在桂花树旁边。他今天没穿灰色外套,只穿了素白单衣,银白长发用丝带束在脑后,露出清瘦的侧脸。他伸手碰了一下枝头最密的那簇花,指尖在花瓣上停了一拍,然后慢慢收回来。他的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样他等了很久但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碰得到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浅金色的花簇上,蔚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浅,像被花香熏暖了的浅水。
“开了。”王默跑到他旁边,喘着气说。她跑得太急了,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也红扑扑的。
水王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个弧度在花香中比平时多停留了几拍。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花簇上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带下来两朵小花,花瓣轻飘飘地落在他的掌心里。他低头看着掌心那两朵米粒大的浅金色小花,花瓣薄得几乎透明,花蕊上的花粉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把其中一朵递给王默。
王默接过来放在掌心里。小花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金色,凑近了能看见花瓣表面细密的脉络,像微缩的河流在花瓣上流淌。她把花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花萼处还带着一小截绿色的花梗,切口处渗出了一点极淡的汁液,闻起来比花瓣本身更清冽,带着一丝草木的涩。
“旧居的桂花树,”水王子开口了,声音被花香裹着送过来,比平时轻了一些,“开的花比这棵小一些,颜色偏白,香味更淡。但摘花的时候手指上会沾一层黏黏的汁液,洗都洗不掉,要过好几天才能消。”
王默把掌心里的小花凑到鼻尖闻了闻,花瓣上的甜香混着那一丝极淡的涩味钻进鼻腔。她想起李老太太送给她的那包干桂花,泡茶的时候花瓣在水里慢慢舒展开的样子,那个味道和眼前这棵树上的新鲜花朵不太一样——干桂花更沉更厚,新鲜桂花更清更透,像把夏天的阳光和水库的水汽一起封进了花瓣里。
她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干净的塑料袋,开始摘花。她摘得很小心,一朵一朵地捏住花梗轻轻一拧,花瓣就整朵落下来了,不会散。水王子站在旁边看她摘,看了一会儿之后也伸手帮忙。他的手指比她长,摘花的动作比她慢,每一朵都捏得极轻,像在摘什么碰一下就会碎掉的东西。两个人安静地站在桂花树旁边摘花,蜜蜂在他们周围嗡嗡地飞着,偶尔有一只落在水王子的银白长发上停一拍又飞走了,大概把他的头发当成了某种白色的花穗。
摘了大概小半袋的时候王默停下来,甩了甩有点酸的手指。她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桂花,浅金色的花朵挤在一起,花瓣挨着花瓣,花蕊上的花粉互相蹭着,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被揉碎了之后更浓郁的甜香。她把袋子口拢上递给水王子闻。水王子低头凑近袋口闻了一下,睫毛垂着,银白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袋口边缘。
“味道比树上的浓。”他说,声音闷在袋口上方,带着一股被桂花香浸透了的温润。
王默把袋子收回来扎好,放进书包里。她又从树上摘了一小簇带着叶子的花枝,打算带回去插在房间的瓶子里。水王子看着她把那簇花枝小心地放进书包侧兜里,花瓣贴着书包的布料,金色的花粉蹭在深蓝色的面料上,像不小心洒上去的碎金粉。
两个人在桂花树旁边坐下来。水库的水面在六月的阳光下泛着碧绿色的光,水鸟从远处的水面上掠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岸边那丛青菱果藤蔓上还挂着最后几颗熟透的果子,果皮已经黄透了,在暖风中轻轻晃着,随时可能掉进水里。温泉渗水洼里那两颗青菱果的苗又长高了一些,第二颗的茎秆已经伸出了水面好几寸,两片展开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着,叶面泛着嫩绿色的光泽。
王默坐在桂花树旁边,花香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着她,暖融融的,熏得她有点犯困。她靠着树干打了个哈欠,从书包里掏出周记本和笔放在膝盖上,想写点什么但不知道从哪开始。她看着桂花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浅金色花簇,看着蜜蜂在花间穿梭,看着水王子坐在旁边安静地剥一颗青菱果,银白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她把笔帽打开,在周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桂花开了,满岸都是香的。我在树下坐了一下午,衣服上沾满了花粉。”然后她把笔帽盖上,没有再写别的。
水王子剥好了一颗青菱果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果肉的清甜和空气中弥漫的桂花香混在一起,嘴里的味道和鼻子里的味道叠着,她嚼着嚼着忍不住笑了出来,嘴角歪向左边,鼻梁上挤出细细的笑纹。水王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在午后的光线中安安静静地弯着。
傍晚的时候建鹏骑着自行车带着思思来了,后座上还绑着舒言。林晓晓坐公交来的,手里提着一袋阿婆做的糯米藕。一行人到了水库边上就被桂花香震住了,建鹏吸着鼻子说“这也太香了吧”,思思已经走到桂花树旁边掏出手机开始拍照了,舒言蹲下来观察树根部的温泉暗流浸润范围,掏出本子记了几笔。孔雀从思思肩头飞下来,绕着桂花树转了一圈,蓝色的翅膀在浅金色的花簇间划过一道亮眼的弧线,然后落在树枝上,歪着头看那些花。
林晓晓把糯米藕分给大家,又掏出一个空袋子开始摘桂花,说阿婆让多摘点回去做糖桂花。建鹏摘了两把就嫌扎手不干了,蹲在旁边吃糯米藕。思思摘了半袋,说带回去给辛灵姐姐和孔雀。舒言摘了一小把,说要夹在书里做标本。王默把之前摘的那袋拿出来给大家看,林晓晓说“你摘得比我还多”,王默说“我摘了一下午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所有人坐在桂花树旁边的草地上吃糯米藕和青菱果,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棵桂花树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那些浅金色的花簇在夕光中变得更加温柔,花瓣几乎透明了。水库的水面泛着深橘色的光,水鸟从远处飞回来落在浅水区,灯鱼的光点开始在深水区隐约亮起来。风从南边吹来,把桂花的甜香和水库的水汽混在一起,送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王默坐在水王子旁边,嘴里嚼着最后一口糯米藕,手指上沾着桂花花粉和糯米藕的蜜汁,黏糊糊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又松开,指尖拉出细细的丝,是糯米藕的糖浆。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手,擦完之后把纸巾团起来塞进口袋里。水王子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吃着青菱果,银白长发被晚风吹起来又落下,手腕上的水纹珠链在夕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下周还来吗?”王默偏头问他。
水王子把嘴里的果肉咽下去,看着水库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水面,看了几拍。“来。果子该摘最后一茬了,桂花还能再开一阵。泉水渗水洼的苗该分株了,太密了长不开。”
王默听着他说这些,觉得他好像已经把这片水库岸边当成自己另一个需要照看的地方了。净水湖是第一处,水库这边是第二处,一处是他守了千年的家,一处是旧居沉没之后重新开始生长的地方。两处都有水,都有青菱果,都有灯鱼,都有需要他照看的东西。她把身子朝他那边歪了歪,肩膀靠上了他的胳膊。水王子没有让开,他的胳膊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底下那层暖流稳稳地流着。
天色暗下来之后大家收拾东西准备走。建鹏把自行车推过来,思思和孔雀上了后座,舒言背上相机包,林晓晓拎着那袋摘下来的桂花。王默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花粉,把书包甩到肩上。她回头看了一眼桂花树,那棵树在暮色中安安静静地站着,枝头的花簇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泛着微弱的金色,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像无数颗极小的、正在呼吸的星星。水王子站在树旁边,银白长发在暮色中泛着冷白色的光,灰色外套搭在臂弯里,素白衣袍的下摆被晚风吹起来又落下。
王默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跟着大家朝坝顶走去。走了一段路她回头看了一眼,水王子还站在桂花树下面,手插在袖中,银白长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他站在那棵开满了花的树旁边,像一个终于可以在自己家院子里多待一会儿的人,不急着走,也不急着做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1
大大写得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