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二个周末,王默在水库岸边闻到了青菱果成熟的甜香。
她刚穿过坝顶的石阶往下走,那股味道就从水面上飘过来了,甜丝丝的、清冽的,混着温泉水的暖意和湿润的泥土气息。她深吸了一口,脚步加快了几分。走到岸边的时候她愣住了——温泉渗水洼旁边的碎石缝里,青菱果藤蔓已经爬了满满一片,细长的藤条攀着碎石和岩壁一路朝上长,叶片间挂着几十颗饱满的青绿色果实,每一颗都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阳光从南边照过来,那些果子在光中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浅色的果肉和细小的果核。
王默蹲下来数了数,大概有二十多颗成熟或接近成熟的果子。水王子站在藤蔓旁边,银白长发被五月的暖风吹得轻轻飘动,灰色外套的扣子解开了最上面那颗。他手里拿着一颗刚摘下来的青菱果,果皮上还沾着水珠,在掌心里泛着青绿色的光。他低头看着那颗果子,拇指在果皮表面轻轻摩挲着,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王默注意到他摩挲果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确认什么。
“熟了。”她把书包放在岸边干燥的石头上,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水王子把手里的果子递给她。王默接过来咬了一口,果肉在齿间碎裂的瞬间,清甜的汁水涌了满口,凉丝丝的,但凉意底下有一层温润的暖,像春天的泉水从地底涌出来时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度。她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这次嚼得慢了一些,尝到了果肉里一丝极淡的、像薄荷一样的清凉尾调,在舌根处停留了一会儿才散。
“比净水湖的甜。”她说。
水王子也摘了一颗,剥开果皮慢慢吃着。他吃东西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在辨认什么。吃了半颗之后他停下来,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那半颗果子,果肉莹白如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银白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在手边,发梢偶尔被风吹起来碰到果肉表面又弹开。
“旧居的井台旁边有一片青菱果藤,长了好几十年,藤蔓从井台一直爬到巷子口的石墙上。每年春末夏初果子成熟的时候,巷子里的小孩会搬着凳子去摘,够不到的就用竹竿打。果子掉在地上会摔裂,小孩们捡起来用衣角擦一擦就吃,吃完手指上全是黏黏的果汁,甩也甩不掉,就抹在裤子上。大人看见了骂两句,小孩们笑着跑散了,第二天手指上还留着青菱果的甜味。”
王默听着他讲这些,嘴里还含着半颗果肉没咽下去。她看着水王子手里那半颗果子,又看了看藤蔓上挂着的几十颗果实,那些果子在五月的阳光中安静地长着,果皮由青绿渐渐转向黄绿,成熟的气息被暖风带出去,飘满了整片岸边。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把嘴里的果肉咽下去之后问:“旧居的果子也是这个味道吗?”
水王子看着手里的果子,没有立刻回答。他咬了一口剩下的果肉,嚼了嚼,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很接近。旧居的果子更小一些,皮更厚,果肉没有这么饱满。但甜味是一样的,凉味也一样。果肉里面的汁水在舌根化开的时候,那个温度和井水一样。”
王默从藤蔓上又摘了一颗。果子入手微凉,果皮光滑,带着温泉水的暖意和植物本身的清凉。她没有吃,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果皮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深色的果核和浅色的果肉纤维。她把果子递到水王子面前:“那你觉得这颗,和旧居的果子比,差多少?”
水王子看着那颗举在他面前的果子,果皮在阳光中泛着青绿色的光泽,表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没有接果子,而是伸手碰了一下果皮表面,指尖在果皮上停了一拍。然后他收回手,目光从果子移到王默脸上。
“不差。”他说。
王默把果子收回来咬了一口。果肉在齿间碎裂的声音很轻,但汁水涌出来的那一刻她看见水王子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她边嚼边含含糊糊地说:“不差就行。明年还能再结,后年也能,年年都能。这个藤在温泉旁边长稳了,往后只会结得更多。”
水王子看着她腮帮子鼓着嚼果子的样子,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他站起来走到藤蔓旁边,伸手把几根爬到碎石外面的藤须轻轻拨回岩壁内侧,让它们贴着石面继续攀爬。他的手指拨动藤须的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什么重要的东西。
王默吃完手里的果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果汁,走到他旁边。藤蔓上还有几十颗果子挂着,有些已经熟透了,果皮泛着黄绿色,轻轻一碰就会掉下来。她伸手摘了一颗熟透的递给水王子,他接过去吃了,吃得很慢。两个人并排站在藤蔓前面,身后是五月开阔的水库水面,碧绿的水波在暖风中轻轻荡漾着,水鸟从远处的水面上掠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摘一些带回净水湖吧。”王默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干净的塑料袋,“给灯鱼尝尝?不对,灯鱼不吃果子。给罗丽和孔雀尝尝。思思和建鹏他们上次也没吃到新鲜的。”
水王子看着她蹲在藤蔓前面小心翼翼摘果子的样子,没有帮忙,也没有阻止。他站在旁边看着她把一颗颗青绿色的果子从藤上摘下来放进袋子里,果子碰在塑料袋壁上发出闷闷的轻响。她摘了十几颗之后站起来,袋子里装了小半袋,果皮在袋中挤在一起,青绿色的光泽透出来,像装了一袋温润的小玉石。
“你留几颗在藤上,”水王子开口了,声音被五月的暖风吹过来,“让它们熟透了自己掉进水里。明年新的藤会从水里长出来。”
王默点了点头,把袋子扎好放进书包里。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丛青菱果藤,藤蔓攀着岩壁朝上生长着,叶片间还挂着几十颗果子,有些青绿,有些黄绿,在午后的阳光中安静地亮着。藤蔓根部的碎石缝里,温泉暖流从裂隙中涌出来,裹着根须和碎石,在藤蔓底部汇成了一小片温润的水洼。水洼表面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在五月的暖风中升起来又散开。
她背上书包朝坝顶走去。水王子跟在她旁边,银白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灰色外套的衣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他的手腕上那串水纹珠链安安静静地垂着,珠子碰在一起发出极细的叮当声,那颗补上去的暗色珠子贴着他的腕骨,在五月的阳光中泛着沉润的光。
走到坝顶的时候建鹏的自行车铃声正好从远处传过来。王默站在栏杆旁边往下看,建鹏骑着车沿着河堤过来了,后座上绑着思思,思思被颠得抓紧了建鹏的校服后摆,孔雀在她们头顶飞着,蓝色的翅膀在五月的晴空中划出一道明快的弧线。舒言和林晓晓走在后面,舒言背着相机包,林晓晓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大概是阿婆又做了什么吃的。
王默朝他们挥手喊了一声。建鹏加快了蹬车的速度,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冲上了堤坝的斜坡。思思从后座上跳下来跑到栏杆边往下看,孔雀落在她肩上,蓝色的眼睛盯着水库岸边那片青菱果藤看了几拍,然后扑扇着翅膀飞了下去,绕着藤蔓飞了一圈又飞回来,落在王默肩膀上,用喙轻轻碰了碰她鼓鼓囊囊的书包。
“孔雀说藤上还有几十颗,你摘少了。”思思转述完,自己也笑了。
王默从书包里掏出塑料袋打开,把青菱果分给大家。建鹏拿了一颗直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含含糊糊地说“这什么果子这么甜”,伸手又要了一颗。舒言接过果子研究了半天果皮上的纹路,推了推眼镜说“果皮上的天然纹理和门牌上的水纹排列方式有相似的规律”,被建鹏翻了个白眼。林晓晓尝了一颗,从自己带来的纸袋里掏出几块桂花糖糕分给大家,说是阿婆听说她周末要去水库特意做的。思思把青菱果收进自己的小包里说要带回去给辛灵姐姐尝尝,孔雀在她肩头满意地梳了梳羽毛。
一行人沿着坝顶往岸边走,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投在堤坝的水泥路面上,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步调各不一样,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水库的水面在傍晚的光线中泛着深绿色的光,岸边那丛青菱果藤在夕阳中安安静静地挂着几十颗青绿色的果子,像一串被遗忘在水边的、还在生长的小灯笼。藤蔓底部的温泉水洼冒着白气,暖流裹着根须和碎石,一年又一年地朝着水面之上运送着养料和温度。明年春天,新的藤会从水里长出来。2
场景的氛围感拿捏得特别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