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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珠

叶罗丽之默水笺

周日下午王默到净水湖的时候,水王子已经在柳树下面摆好了东西。

一块平整的青灰色石头放在草地上当工作台,石面上铺了一小块深色的粗布,旁边摆着那根门牌木条、那把小刀、一串不完整的珠链和曼多拉给的那根银丝。柳树的新叶在头顶铺成了一片嫩绿色的穹顶,细长的柳丝垂下来,偶尔拂过他的银白长发又弹开。他盘腿坐在石头前面,灰色外套脱了叠好放在一旁,只穿着素白单衣,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清瘦而白皙的手腕。

王默在他旁边蹲下来。青灰石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大概是之前用过留下的痕迹,凹槽里积着细碎的木屑,颜色浅淡,带着一股新鲜的木头气味。水王子把木条翻到背面朝上,用拇指指着背面那块颜色偏深的木纹给她看。

“这里,”他的指尖在木纹边缘轻轻划了一下,“木头的纹理最密实,磨出来的珠子不容易裂。旧居门牌用的是一种叫水沉木的木头,长在水边,树身被水浸了上百年,木芯密度极高,入水不浮。旧居沉没之后,有些水沉木漂到了下游,被人类捞起来做家具或者小船,但刻着水纹的那几块门牌用的都是树芯最老的部分,密度比普通的沉木还要高。”

王默凑近了看那块木纹。颜色确实比周围的木头深了不少,偏暗褐色,纹理细密得几乎看不出年轮,像被水流压紧了所有的缝隙。她把手指贴上去摸了一下,触感冰凉而光滑,像摸到了一块被水冲刷了很多年的深色玉石。

水王子拿起小刀,刀尖抵在木条背面那块深色木纹的边缘。他下刀很轻,刀尖在木头表面划出一道浅浅的刻痕,然后沿着刻痕慢慢加深,像在描摹一个看不见的圆。木屑从刀尖下卷出来,细细的,卷曲着落在粗布上,颜色比木条表面的木头更深,偏红褐色。他刻了一会儿停一下,把刀尖上的木屑吹掉,又继续刻。刀尖在木头上游走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和头顶柳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刀哪个是风。

王默安静地蹲在旁边看。阳光从柳叶缝隙间漏下来,在水王子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风晃动,忽明忽暗的。他的银白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在粗布上,发梢偶尔被风吹起来扫过石头表面,带走几颗木屑。素白单衣的袖口蹭着石头的边缘,沾上了一点深色的木粉。他的表情很专注,但不紧绷,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均匀而缓慢,像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刀尖下的圆越来越深了,从一道浅痕变成了一圈凹槽,凹槽底部的木色比周围更深,在阳光中泛着暗红褐色的光。

“你以前做过珠子吗?”王默小声问。

水王子没有抬头,刀尖继续在凹槽里慢慢转着圈。“净水湖底有一种水沉木,和旧居门牌是同一种木头。湖底淤积了千年,偶尔会浮上来一些碎块。我捡过几块,闲着的时候磨过珠子。很小的时候在旧居,看我祖母用井水浸泡过的木头磨珠子,穿在项链上戴。她说水沉木做的珠子贴着皮肤戴久了,会吸收人体的温度,变得暖一些。”

他停了一下,把刀尖从凹槽里提出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凹槽的深度。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磨,刀尖在凹槽边缘轻轻刮着,把边缘修圆。王默听着他说话,想起那个画面——旧居的院子里,一个老太太坐在井台旁边磨珠子,脚边放着一只盛了水的木盆,盆里泡着几块深色的木头。阳光照下来,水面上浮着细碎的木屑,空气里飘着木头被水浸透之后那种沉沉的、带着潮湿的香气。

刀尖下的珠子逐渐成形了。从木条背面分离出来的时候是一小块不规则的、带着棱角的木疙瘩,颜色深褐,表面粗糙。水王子把木条放下,拿起那颗木疙瘩在掌心里搓了搓,搓掉表面的毛刺。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小片粗布,把木疙瘩包在布里来回擦拭。粗布蹭过木头表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木疙瘩的棱角在擦拭中慢慢变圆,表面的粗糙渐渐被磨平,露出一层温润的光泽。他擦了很久,换了两块粗布,最后从袖中摸出一小片极细的、像砂纸一样的东西继续打磨。王默不知道那是什么,大概是某种水族磨珠用的材料,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颗粒,蹭过木头的时候发出更轻更绵密的沙沙声。

珠子在打磨中越来越圆,越来越亮。从深褐变成暗红褐色,从粗糙变成光滑,从木疙瘩变成一颗圆润的、泛着温润光泽的珠子。大小和珠链上其他珠子差不多,米粒般大小,表面带着水沉木特有的细密纹理,在光中转动的时候能看到暗色的木纹一圈一圈地缠绕着珠身,像微缩的年轮。他把珠子从布里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递给王默。

王默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珠子是温的,被他磨了这么久之后表面带着掌心的余温。她把它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转,看到珠子表面有一道极细的、浅浅的弯折纹路,和水纹记号上的小勾一模一样,是木头本身自带的纹理。她想起这颗珠子是从旧居门牌木条的背面取下来的,那片深色木纹在水底沉了千年,又在水库岸边被挖出来,被水王子刻了新的水纹在正面,现在背面的木芯被磨成了珠子,穿进水纹珠链里,补上曼多拉留下的空缺。

她把珠子还给他。水王子接过珠子,从袖中取出那串不完整的珠链和曼多拉给的银丝。他把银丝穿进珠子中间的孔——那个孔是刚才刻凹槽的时候一并钻穿的,孔道很细,刚好够银丝通过。银丝穿过珠子之后他把它绕在珠链空缺处的两端,打了两个极小的结,然后把多出来的银丝头剪掉。珠子被固定在链子中段,和左右两边的珠子挨在一起,大小一致,颜色比旁边的珠子深一些,带着水沉木特有的暗红褐色,像一串浅色珠子里忽然多了一颗沉色的坠子。

水王子把补好的珠链托在掌心里。银链重新完整了,珠子一颗挨着一颗绕成一圈,中间那颗新补上的暗色珠子安安静静地缀在链子上,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把珠链戴在了手腕上。细银链贴着他清瘦的手腕,珠子垂落在腕骨旁边,那颗新补上的暗色珠子贴着皮肤,颜色在白皙的肤色衬托下格外明显。他转了一下手腕,珠子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叮当声,像远处有溪流在石子间流过。

王默蹲在旁边看着那串戴在他手腕上的珠链。银链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珠子圆润而安静,那颗补上的暗色珠子混在浅色珠子中间,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才归队的旅人,肤色比同伴深了一些,但终于回来了。水王子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珠链,看了几拍。他的银白长发垂在肩头,素白单衣的袖口挽着,露出修长的小臂和腕骨上那串重新完整的链子。

“好看。”王默说。

水王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手腕上的珠子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那颗暗色的珠子碰在旁边的浅色珠子上,发出极细的叮当声。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在午后的光线中安安静静地停着,没有急着收回去。

柳树的新叶在头顶被风吹得沙沙响着,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净水湖的水面在春日的午后泛着碧绿的光,灯鱼的光点在水面下缓缓游弋着,暗渊的光核在湖底安静地亮着。岸边碎石间那颗青菱果的纹路在水流中泛着稳定的浅金色光晕,和湖底光核的光芒遥遥呼应着。水库方向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之后那种湿润的、混着草芽气息的暖意,吹过柳树的新叶和岸边的青菱果藤,吹过水王子腕上那串重新完整的珠链,然后继续朝北边吹去,吹向净水湖开阔的水面,吹向那片永远在春天里醒来的、碧绿色的水。1

段评

蹲蹲,想看下一章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