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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

叶罗丽之默水笺

离开灵犀阁的时候,竹林里的光点还没有散尽。

那些碧蓝色的荧光飘在竹叶间,像春天夜里才会出现的萤火虫,不急着走,也不急着灭,安安静静地浮在午后的光线里。王默走在竹林小径上忍不住伸手碰了一颗,指尖触到的瞬间光点碎成了一小片凉丝丝的水雾,从指缝里渗下去,掌心里只剩一点湿润的痕迹。她把手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有一股极淡的、像雨后竹林的气息。

水王子走在她前面半步远的位置,银白长发被竹叶间漏下来的光斑照得明明灭灭。灰色外套的衣摆拂过小径两旁的杂草,草叶上沾着的露水被蹭落了几颗,在叶片上滚了滚掉进泥土里。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不急不赶的,像一条河在开阔的河段里放慢了流速。

走到竹林出口的时候曼多拉从后面跟上来。灰白色的长发在春风中飘起来几缕,深蓝色长袍的下摆拂过地上的竹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走到水王子旁边停了一步,偏过头来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深水海底被阳光照到的幽微亮光。

“你留了一颗珠子在纸上。”她说,声音低沉而温厚,“链子不完整了。”

水王子从袖中取出那串水纹珠链。银链上少了一颗珠子,空缺的位置在链子中段,左右两边的珠子间距比别处大了一些,像一条河在某处忽然变宽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空缺,拇指在链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它收回袖中。

“完整的东西会忘记自己是怎么来的。”他说,声音被竹林里的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楚,“缺了一颗,才记得补全的过程。”

曼多拉看了他两秒。然后她伸手从自己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王默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根极细的银丝,长度和珠链上的空缺差不多,在午后的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曼多拉没有解释这根银丝是做什么用的,水王子也没有问。他把银丝接过来收进了袖中,和珠链放在一起。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但王默觉得那个交接的动作像某种仪式,安静而确凿地完成了。

曼多拉朝竹林深处走回去了。她的背影在竹影中越来越淡,灰白色的长发最后融进了竹林深处那些飘浮的碧蓝色光点里,分不清哪里是发丝哪里是光。王默站在竹林出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觉得这个人像一条深海的洋流,不声不响的,但经过的地方都会留下水痕。

辛灵在拱门外面等着他们。她站在那排银色风铃下面,素白长裙的裙摆被春风吹起来又落下,发髻盘得一丝不乱。她朝水王子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转向王默。

“源流图谱补全之后,灵犀阁会派人去水库和净水湖做一次水文记录。”辛灵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像在安排一件普通的日常事务,“到时候可能需要你们帮忙确认几个水纹的位置。不会耽误太久。”

王默点了点头。水王子也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干脆利落。辛灵看着他那个点头,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然后侧身让开了拱门的路。

从竹林到仙境出口的路比来时安静了很多。王默走在水王子旁边,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春天的竹林里到处是笋尖破土的声音,偶尔能听见枯叶被拱开的细碎响动。阳光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片晃动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碎成了满地的小亮点,像水面上被揉碎的月光。

走了一段路之后王默开口了:“曼多拉给你的那根银丝,是干什么用的?”

水王子从袖中摸出那根银丝在指间转了一圈。银丝很细,大概和头发丝差不多,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把银丝收回去,低头看着自己袖口的位置,那颗缝歪的扣子安安静静地别在衣襟上。

“水纹珠链缺了一颗珠子,链子会散。银丝是用来穿珠子的线,可以重新串一颗上去。”他说,声音很轻,“曼多拉的意思是让我自己找一颗珠子补上。”

“那你打算用什么补?”

水王子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路,竹叶间的光斑在他银白长发上明明灭灭地跳动着。走到竹林边缘的时候他停下来,偏过身面朝王默,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摊开。掌心里躺着那颗旧门牌木片——她之前给他的那根新刻的木条,他一直收在袖中。

“旧居的门牌木头上能取一颗珠子出来。”他的目光落在木条上的水纹刻痕上,“木头本身就有水纹的记号。磨一颗珠子出来,穿在链子上,空缺就补上了。”

王默看着他掌心里那根木条。木条上的波浪纹在午后的光中清晰可辨,尾端的小勾朝着东南方向弯着。她想起这块木头的来历——水库底下那块门牌木片被水冲到了清溪河下游的乱石滩,又被他们找回来,他在上面重新刻了旧居的水纹。现在他想从这块木头上磨一颗珠子出来,穿进水纹珠链里,补上曼多拉留下的那个空缺。

“那这块木头就不完整了。”她说。

水王子把木条翻过来,背面朝上。背面的木纹朴素而干净,没有刻任何花纹。他用拇指在背面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位置有一小块木头的颜色比别处深一些,像被水泡过很多年的老木。

“木头本来就不完整。”他说,“从旧居的门牌上掉下来的时候就不完整了。缺的那部分留在了水底。磨一颗珠子出来,把空缺留在明面上,比藏在背面好。”

王默看着他掌心里那根木条和木条背面那块深色的木纹。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个位置,指尖触到木头表面温润的质地,比别处更光滑,像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的鹅卵石。她收回手,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竹林的时候,仙境的天空已经变成了傍晚的暖橘色。远处的山脊线被夕阳勾出了一道金边,几朵薄云挂在山头上,被染成了淡紫色和浅粉色。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和远处某条溪流的水汽。王默深吸了一口气,把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面。水王子走在她旁边,银白长发在夕阳中泛着一层暖金色的光泽,灰色外套的衣摆被晚风吹起来又落下。

走到仙境出口的时候王默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截旧门牌木片——她一直留着的那块,水王子给她之后就没再收回去过。木片上的水纹被她的手指磨得光滑圆润,尾端的小勾安静地弯着。她把木片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你磨珠子的时候,我能在旁边看吗?”她问。

水王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夕阳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温暖,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在暖光中显得格外浅,像被夕阳泡过的浅海。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像一条河在春天傍晚的光线中缓缓地、不慌不忙地流着。

“明天下午来净水湖。”他说。

王默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出仙境出口,回到了人类世界的街道上。傍晚的街道上行人多了起来,路灯刚亮,橙黄色的光落在人行道上,和远处商铺的霓虹灯混在一起。空气里有烧烤摊的油烟味和刚出炉的面包香,一辆公交车从旁边驶过,带起一阵带着暖意的风。王默站在街边朝水王子挥了挥手,转身朝家的方向走。走了一段路她回头看了一眼,水王子还站在原地看着她,银白长发在路灯和霓虹灯交织的光线中显得不太真实,像一小片从仙境漏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散去的月光。他看见她回头,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1

段评

不够看啊啊啊啊 (•̀ᴗ•́)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