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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

叶罗丽之默水笺

青菱果摘下来的第二天,王默把分到的那几颗带到了学校。

她洗了两颗放在书包侧兜里,课间的时候拿出来给林晓晓尝了一颗。林晓晓咬了一口眼睛就亮了,说“这比我们家楼下水果店卖的任何水果都好吃”,然后把剩下半颗一口气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含糊着问还有没有。王默把最后一颗也给了她,看着她嚼得满脸满足的样子,想起水王子剥果子给她吃的那天——好像是很久以前了,又好像就在昨天。

中午的时候思思端着饭盒凑过来,说孔雀昨天吃了那颗青菱果之后一整天都在哼歌,哼的调子没人听得懂,但听起来像是水声。“孔雀说果子里的甜味和净水湖春天湖面蒸发的水汽味道一模一样。”思思把筷子插进米饭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还说这种果子如果在仙境种,可能会长成一片藤林。”

王默把这话记在心里了。

放学后她去了净水湖。春天的尾巴已经扫过了净水湖,夏天正从南边慢慢压过来,湖水在下午的日光中泛着深碧色,水温比春天暖了一些,灯鱼的光点铺满了整个浅水区,密密麻麻的,像一层会呼吸的金色绸缎。水王子站在岸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柳树的叶子已经长到了最茂密的时候,细长的柳丝在湖风中轻轻摆动着,叶尖垂到水面上,偶尔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他今天没穿灰色外套,素白衣袍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银白长发用那根透明丝带束在脑后,露出清瘦的脖颈和下颌线条。他手里拿着一根新的木条在慢慢刻着,刀尖在木头上游走的声音很轻,和柳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王默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刀尖在木头上停了一拍。

“思思说孔雀想把青菱果种到仙境去。”王默把书包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今天的英语作业本。她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周末以外的傍晚如果来净水湖,就带一样作业过来,坐在柳树下写一会儿再回去。水王子在旁边刻他的木头,她写她的作业,两个人不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安安静静的、互不打扰的舒适感。

水王子低头继续刻木条,刀尖在波浪线上慢慢推进。“仙境的土质和水库不一样,青菱果不一定能活。”

“那棵桂花苗在水库长得好好的,换到仙境呢?”

“桂花苗活了是因为温泉暖流在地下给它供热。仙境的冬天比人类世界冷,没有温泉的话活不过第一年。”

王默想了想,把英语作业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篇关于“我的家乡”的小作文,她打算把青菱果写进去,但不能写水库底下的旧居,也不能写水王子。她咬着笔帽想了一会儿,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词又划掉了。水王子在旁边安静地刻木头,银白长发垂在肩头,发梢偶尔被风吹起来扫过她的作业本边缘,她用手拨开的时候指尖沾了一点木屑,带着水沉木特有的沉沉的香气。

过了一会儿水王子放下刀和木条,站起来走到湖边蹲下去,把手伸进浅水区的碎石之间。他摸索了一会儿,从水里摸出一样东西,转身走回来放在王默面前。王默凑过去看,是一颗青菱果的果核。果核比果子小了一圈,颜色深褐,表面光滑圆润,经过了一整个冬天的水流冲刷之后棱角全消了,看上去像一颗深色的鹅卵石。果核的表面有一道极浅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和门牌木条上的水纹小勾方向一致。

“净水湖底长出来的青菱果,果核上带着水纹的纹路。”水王子蹲在她旁边,手指点着果核上的那道浅纹,“旧居的果核也有。每年果子成熟之后掉进井水里,果肉烂了,果核沉到井底,在水流中慢慢被打磨光滑。井底的果核积了厚厚一层,摸上去像一捧石头。”

王默把果核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果核比看起来要重一些,入手沉甸甸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比石头暖一点,比木头凉一点,像一颗被水流养了很多年的、有生命的小东西。她把果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道浅纹在午后的光线中若隐若现,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弯着。

“果核能种吗?”她问。

“很难。果核外面的壳太厚,在水里泡几个月才能软。旧居的果核掉进井底之后要过整整一年才会裂开,裂开之后里面还有一层膜,膜破了才能发芽。”水王子从她掌心里把果核拿回去,站起来走到湖边,把果核轻轻放回了浅水区的碎石之间。果核沉入水中,卡在碎石缝里,和水底其他的果核挨在一起。王默看见那片碎石缝里其实散落着好几颗这样的果核,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刚掉下去不久,有的已经在水底躺了好几年。它们在浅水区的碎石间安安静静地躺着,被水流和灯光鱼的光点包围着,等着某一天壳软了、膜破了,从石缝里探出第一根白色的根须。

她从湖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走回去继续写作业。水王子也坐回柳树下面重新拿起刀和木条。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安安静静的距离,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柳叶的沙沙声和刀尖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偶尔有灯鱼的光点从水面下浮上来又沉下去,把一小片金色的光斑投在两个人的身上,晃一晃又散了。

王默写完英语作文的最后一个词,把笔帽盖上,合上本子伸了个懒腰。她偏头看了一眼水王子手里的木条,那根木条上的水纹已经刻了大半,波浪线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中间多了好几道分支。那些分支的排列方式比之前那根更复杂,更密,像一棵树从主干上抽出了越来越多的新枝。她凑近了一点想看清楚,肩膀碰到了他的胳膊肘,他刻木头的动作停了一拍,但没有让开。

“这根刻的是什么?”她指着木条中段一道特别长的分支问。

水王子的指尖沿着那道分支慢慢划了一下,从主干出发,经过一个弯折,延伸到木条的边缘。“这是旧居往东南方向的那条支流。从村东的大井出发,沿着河道往东南走,经过白水镇,最后汇入白水河。白水镇李家的祖上就是沿着这条支流搬过去的。”

王默看着那道长长的分支刻痕,想起白水镇李老太太院子里那口盖着木板的水井和窗框上刻着的水纹。她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木条上那道分支的末端,指尖触到木纹的凹凸,那些刻痕在午后的光中泛着新鲜木质的浅褐色,像一条刚刚被水流冲刷出来的新河道。

水王子把木条翻了个面,继续刻另一面。王默缩回手,把作业本和笔袋收进书包里。天色暗下来了,湖面上的灯鱼光点比刚才更密了一些,在暮色中铺成了一片流动的金色星河。她从书包侧兜里摸出最后那颗青菱果——她给自己留了一颗,一直没舍得吃——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然后递到水王子面前。

水王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掌心里的果子。他没有接,偏过头继续刻木头了,银白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王默把果子收回来,自己咬了一口,果肉在齿间碎裂的声响在安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她边嚼边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朝湖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柳树下面的水王子。他正低头刻着木条,刀尖在木头上慢慢游走,银白长发在暮色中泛着冷白色的光,像湖面上最后一道没来得及沉下去的月光。

“明天见。”她说。

水王子没有抬头,但刀尖在木头上停了一拍,算是回应。王默转身朝通道走去,运动鞋踩在傍晚湿润的草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走到通道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水王子还坐在柳树下面刻木头,岸边那丛青菱果藤在暮色中安安静静地攀着岩壁,藤上剩的几颗果子泛着青绿色的微光,和水底灯鱼的光点遥相呼应着。她推开门走进通道,石壁上的绿藤在晚风中轻轻摆动着,嫩绿色的叶片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一路陪着她走到出口。1

段评

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