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公交车上人不多,夕阳从西边的车窗灌进来,把整个车厢染成了暖橘色。建鹏一上车就占了最后一排的长座躺下了,鞋也没脱,被售票员瞪了一眼之后不情不愿地坐起来,把脚从座位上放下来。舒言坐在前面翻看今天拍的照片,相机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眼镜片上,一小块一小块地闪着。林晓晓靠着窗户睡着了,脑袋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磕在玻璃上,额前的碎发跟着晃来晃去。思思坐在她旁边,孔雀缩在她掌心里打盹,蓝色的羽毛缩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小球。
王默和水王子坐在车厢中间靠后的位置,中间隔着那个竹编篮子。篮子里多了几样东西——老太太临出门时塞给林晓晓的一包干桂花,说是去年秋天自己晒的,泡茶喝安神;还有几块碎木片,老太太从匣子里拿出来给了水王子,说“拿着吧,本来就是你们家的东西”。水王子接过碎木片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公交车在公路上晃了一个多小时。王默靠着椅背眯了一路,没睡着,但也没怎么醒着。车身的颠簸和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像某种粗糙的摇篮曲,把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晃散了。她偶尔睁开眼,视线里是水王子靠在窗边的侧影,银白的长发被车窗缝里漏进来的风轻轻吹动着,阳光在他发丝间跳跃着,明明灭灭的。他没有睡,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远处灰蓝色的山脊线,表情安静得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建鹏第一个冲下车,站在站台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一串。舒言和林晓晓道了别各自回家,思思把孔雀叫醒了,两个人往另一个方向的公交站走。王默站在站台上看了看水王子,他手里拎着竹编篮子和那包干桂花,灰色外套的扣子被风吹开了一颗,银白的长发在路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你回净水湖?”王默问。
水王子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篮子里的那包干桂花,想了想,把纸包拿出来递给她。“你拿回去。泡水喝。”
王默接过来。纸包不大,用一根细麻绳捆着,拿在手里能闻到桂花干透之后那种沉沉的、带着甜意的香,像把一整个秋天都压扁了装进了这个小纸包里。她把它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然后放进书包侧兜里。
“下周我去水库看那颗种子发芽了没有。”她说。
水王子“嗯”了一声。他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投在站台的水泥地面上。他看着她,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在路灯的暖光中显得比平时深一些,像黄昏时分湖面上的颜色。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过身朝净水湖的方向走了。步子不急不慢的,灰色的外套在夜风中被吹起来又落下。
王默站在站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直到那个银白色的身影融进了夜色里,再也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家之后她把那包干桂花放在书桌上,解开麻绳打开纸包。桂花干透了,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浅褐色,花瓣薄而脆,轻轻一碰就碎在指尖上。她捏了一小撮放进杯子里,倒了热水,花瓣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浮浮沉沉的,像一群极小的、睡着了的水母在温水里翻了个身。水变成了浅琥珀色,喝一口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不浓,但咽下去之后舌根留着一缕香气,久久不散。
她坐在书桌前一边喝着桂花水一边写作业。英语卷子上的阅读理解她读了两遍就读进去了,数学题也比平时做得顺,那些数字和符号不像以前那么碍眼了,安安静静地列在纸面上,像一排排等待她检阅的小兵。写完作业之后她翻出那本校刊,把自己的那篇《河》又看了一遍,然后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很轻很轻,像怕被人看见似的:“水安。桂花树。井台上的凹槽。”
她合上校刊放进书包,关了台灯躺到床上。窗外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像水在远处流着。她把右手搭在胸前,金色印记在黑暗中微微亮着,柔和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照亮了被角上一小块布面。她看着那点光,想着今天在老宅院子里看见的那口井,想着老太太拿出来的那卷泛黄的族谱,想着水王子站在窗框前看那些水纹时的背影,想着白水河的水面在午后阳光中泛着碎光的样子。
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
之后的几天一切照常。上学、放学、写作业、去净水湖。周三的时候思思告诉她孔雀在水库那边感应到那颗青菱果种子周围的暖流范围比上周扩大了一圈,种子本身还没有发芽的迹象,但果皮上的纹路似乎变得更清晰了,那条最深的弯折颜色比其他部分深了一些,像一条新长出来的叶脉正在慢慢显形。
周五晚上王默泡了最后一撮干桂花,杯子里的水被桂花染成了浅金色。她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对面楼里有几户人家开着窗,炒菜的香味和电视的声音一起飘出来。她喝了一口桂花水,咽下去之后忽然想起一件事——水王子那件灰色外套的扣子有一颗松了,她上周在水库坝顶就看见了,扣眼上的线磨得快断了,他大概自己不会缝。
她从妈妈的针线盒里翻出一小卷深灰色的线和一根细针,对着灯光把线穿好。她不会缝扣子,但看过妈妈缝,大概记得步骤。她拿了一件自己旧校服外套练手,对着那颗扣眼来回穿了十几遍,打了好几个死结才勉强固定住,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扣子拽了几下没掉。
周六早上出门前她把那卷深灰线和针一起装进了一个小塑料袋里,塞进书包侧兜,和那截门牌木片放在一起。
到净水湖的时候水王子不在岸边。她等了一会儿,正准备去水库那边看看,湖心处的水面漾开了一圈波纹。水王子从水里浮上来,银白的长发湿漉漉地贴着后背和肩膀,水珠顺着他清瘦的脊背往下淌。他走到岸边来,水只没到他的腰,灰色的外套不在身上,只穿了那件素白的单衣袍,湿透的衣料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苍白的肤色。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水珠从他下颌滴落,落在草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她身后那片净水湖的水面上。他的表情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不大,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涟漪还在扩散着。
“怎么了?”王默问。
水王子偏过头看着湖面。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湖面照得一片明亮,灯鱼的光点在水面下缓缓游弋着,金闪闪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今天早上,水安村的井水从水库底下渗出来了。”
王默的心跳快了一拍。“渗出来了?渗到哪里?”
“水库东南角的岸边。水流自己找了一条路,从岩层的裂隙里渗出来,在岸边的浅滩上形成了一小片水洼。”水王子看着她,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清晨的湖光和她的轮廓,“水是温的。和温泉一个温度。”
王默愣了两秒。那口井的井水从水库底下渗出来了,带着温泉的温度,在岸边形成了一个新的水洼。水在找自己的路,从旧居的地基下面穿过岩层的缝隙,重新回到了地面上。
“带我去看。”她说。
水王子点了点头。他转身朝通道的方向走,王默跟在他后面,书包里的那卷深灰线和针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塑料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走了一段路忽然想起来他还没穿外套,而秋天的早晨已经很凉了。
“你外套呢?”
“在树上挂着。湿了,晾着。”
“你不冷吗?”
水王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角度里有一丝极淡的、像水面被风吹皱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弧度。“水的温度比我高。”他说,和上次在麻辣烫店里那句“水的温度比我高”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王默看着他湿漉漉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袍,把书包侧兜里那卷深灰线摸出来在手里攥了攥,然后放回去了。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快步跟上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水库的路上,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尽,路边的枯草上挂满了露水,他们的裤脚被沾湿了一截,凉意从脚踝往上爬,但谁也没有放慢脚步。2
૮˶•⩊•˶<[SPEAK_never_used_51bce0c785ca2f68081bfa7d91973934]>追平了,蹲蹲下一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