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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

叶罗丽之默水笺

老宅的门虚掩着,门板是两扇厚实的樟木,漆色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门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重新展开的旧纸。王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敲门。手刚抬起来,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

她个子不高,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小髻,用一根黑色的铁簪子别住。脸上的皱纹很深,像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的河床,但眼睛很亮,褐色的瞳仁里还带着一点年轻时候的精气神。她扶着门框看了外面这一大群人一眼,目光从林晓晓脸上扫到王默脸上,又从王默脸上扫到站在最后面的水王子脸上。

停住了。

老太太扶着门框的手微微收拢了一下,指节在木框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盯着水王子的银白长发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忘了词。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看了看王默,又看了看水王子,开口的声音沙哑而稳当:“你们找谁?”

“阿婆,我们是来问白水镇以前的事的。”林晓晓上前一步,把来意简单说了一遍。老太太听完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口,动作不急不慢的,像一扇被风吹了很多年终于决定朝某个方向打开的旧窗户。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细细的苔藓,靠墙根摆着几盆蔫了叶子的兰花和一棵矮矮的桂花树,树上的花已经谢了,但枝条间还能闻到一丝残留的甜香。院子正中间有一口石砌的水井,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只生了锈的铁皮桶。王默看见那口井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转头看了水王子一眼,他的目光也落在那口井上,停在井沿的石沿上,那石沿的颜色和水库底下那块井台石板的颜色很像。

老太太搬了几张竹凳出来让大家坐,自己去厨房烧水。林晓晓跟着进去帮忙,不一会儿端出来一壶茶和几只粗陶碗。茶是本地采的野茶,味道很淡,喝下去之后舌根有一点点回甘。

“阿婆,您贵姓?”王默捧着碗问。

“免贵,姓李。”老太太在自己搬的小竹椅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和突出的骨节,“白水镇就剩我一家姓李的了。我公公那辈还有三户,后来都搬走了,只剩我们这一支守着老宅。”

“这宅子有多少年了?”

“明朝时候建的,到我手里已经传了十几代了。”老太太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又看了看北边那间堂屋的木头门框,“中间翻修过几次,但地基没动过。你们刚才看窗框上那些花纹了吧?那些是老辈人留下来的,刻上去就没改过。”

“那些花纹是什么含义,您知道吗?”王默尽量把声音放平,像在问一件普通的家常事。

老太太的目光从门框上收回来,落在王默脸上。她看了王默几秒,又偏过头看了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水王子一眼。水王子坐在竹凳上,灰色外套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银白的长发垂在肩头,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被光浸透了的画。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王默感觉到他坐在她旁边的身体比平时绷得紧了一些,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拢着,指节泛白。

“老辈人说,那些花纹是水纹。”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的,“我们家祖上是从上游搬来的,说是那时候发了大水,村子被淹了,活下来的人分了几个方向逃难,我们这一支往东南走,走到白水河这边看见地势高就停下了。搬家的时候没什么东西可带,就带了几块门牌和祖宗的牌位。门牌上刻的就是这种水纹,后来建了新房子,就把水纹刻在窗框和门楣上,算是没忘本。”

“那您见过和这种水纹相似的东西吗?”王默从口袋里掏出那截门牌木片递过去,“这个上面的水纹和您家窗框上的一样吗?”

老太太接过木片,凑近了看了看。她的手指粗糙而有力,指腹上的老茧蹭过木片表面的刻痕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看了很久,把木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对着阳光看了看正面的水纹,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在木片和王默之间来回移动。

“你从哪里得来的?”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水里。”王默说,“水库底下。”

老太太的手指在木片边缘轻轻摩挲着,指甲盖下面塞着洗不掉的泥痕。她沉默了好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桂花树的枝条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远处白水河隐隐的水流声。建鹏坐在最外围的竹凳上大气都不敢出,手里捏着一颗剥了一半的花生忘了往嘴里送。孔雀站在思思肩头一动不动,蓝色的羽毛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幽微的光泽。

“水库底下。”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像在咀嚼一颗硬糖,又慢又沉,“我公公在世的时候说过,白水镇北边那条河,往上走几十里有个地方叫清溪故道,老辈人的村子就在那一带。后来修水库,淹了。我公公说他小时候跟着大人去那边上过坟,走两天两夜的路,到了地方只能在水边烧纸。后来水库建起来了,路也断了,就再没去过。”

她把木片还给王默,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走进堂屋。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只扁平的木匣子出来,匣子表面刷着暗红色的漆,漆面开裂得像蛛网一样细密。她把匣子放在竹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纸和几块碎木片。纸是手写的族谱,墨迹褪成了浅褐色,字迹还勉强能辨认。碎木片和门牌木片是同一种木头,边缘也有波浪纹的刻痕,但比门牌上的更细更浅,像是被水泡过很久之后又晾干的。

“这是我公公留下来的。”老太太把那卷族谱展开了一角给王默看,“上面记了我们李家从上游搬来的年代和路线,但只记到白水镇为止,再往上就写不清了。这几块碎木片是搬家的时候从旧门牌上掉下来的,我公公收着没舍得扔。”

王默低头看着那几块碎木片上的浅刻痕,和她手里那截门牌木片上的水纹并排放着。新旧的木质颜色不同,刻痕的深浅也不同,但那几道波浪线和尾端的那个小勾完全一致。她把碎木片轻轻放回匣子里,抬头看了水王子一眼。

他坐在竹凳上,目光落在那个打开的匣子上。老太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第一次正面打量了他。她盯着他的银白长发看了好几秒,又看了看他苍白的皮肤和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嘴唇动了动,但这次她没有问出来。

“阿婆,”水王子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稳当得像河底的石头,“您公公有没有说过,那个被淹的村子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想了想。“他说过,但我记得不太清了。好像是叫‘水安’什么的。水安村,或者水安庄。”

水王子垂下眼帘。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指节上的白褪了下去,恢复了平常的颜色。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一行人沿着白水河的河岸往回走,杨树叶子在头顶簌簌地响着,河面上偶尔有几只野鸭从芦苇丛里钻出来又钻进去。建鹏和舒言走在前面讨论白水镇的移民史和清溪故道的地理关系,林晓晓和思思并肩走在一起聊着什么,孔雀在思思肩头打盹。

王默落在最后面,和水王子并排走。他一直没有说话,银白的长发被河风吹起来又落下,灰色的外套下摆轻轻拍打着他的腿侧。他的步伐很稳,不急不慢的,但王默觉得他走路的节奏和平时不太一样,每一步踩下去的时候比以前用力了一些,像在确认脚下的土地是真实的、是可以踩住的。

“水安。”王默小声念了那个名字,“那个村子叫水安。”

水王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午后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清冷的轮廓照出了一层暖金色的边。他的眼睛在光中显得格外浅,像被水洗过很多次的蓝,干净得几乎透明。

“水安。”他也念了一遍,声音像水面上拂过的风,“我很多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你还记得别的吗?”

水王子走了一段路才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白水河的水面上,河水在午后的光线中缓缓流淌着,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和细碎的光斑。他看着那些光斑,像在读一封用光写成的信。

“记得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的。井台是青石砌的,我每天早晨去提水,桶绳在井沿上磨出了一道凹槽。村东头有一条小路通到河边,路边长满了青菱果的藤。入冬前摘最后一茬果子的时候,手指会被藤上的细刺扎出血,但果子很甜。”

他停了一下。

“后来水涨上来了。涨得很慢,第一天只淹了村口的路,第二天淹了田,第三天淹了东边的几户人家。村里人开始往高处搬,但有些人没有走。那口井在最后一天还在出水,清得能看见井底的石头。我蹲在井边看了很久,然后水就漫上来了,淹了井口,淹了院子,淹了桂花树。”

王默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水王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翻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掌心还是凉的,但王默觉得那个凉意比她第一次牵他的手的时候软了一些,像一块被水流磨了很久的石头,棱角都磨圆了,握在手里不再硌人。

他们并肩走在白水河的河岸上,前面的队伍已经走远了,建鹏的大嗓门从远处传来,喊着“你们俩快点,公交要赶不上了”。王默朝前面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但没有加快脚步。水王子也没有。

河水在两个人旁边缓缓流着,不急不慢的,从上游流向下游,从过去流向现在,从一个叫水安的地方流向一个叫白水镇的地方。水纹刻在窗框上、门牌上、岩壁上、石头上,刻在每一个记得它的人和不记得它的人之间,像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细流,在时间里安静地淌着。